周胜利掏出手机,发现赵小曼比他先一步,微信消息已经弹了三条:【老周你在看直播没有?】【我在接闺女放学的路上,学校临时放了半天假让他们回来看直播】【闺女问我超光速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跑得比光还快,她问跑那么快干嘛,我说跑到别的星球上去住,她问那星球上有没有游乐场……】周胜利看着最后一条,联想到女儿天真的说出那句话,嘴角一弯。一点五十五。电视画面切换了。逐光号已经在近地轨道上完成了姿态调整。舰体侧面的碳炔装甲在太阳光下熠熠生辉,八座反物质引擎的喷口呈放射状排列在舰尾。此刻画面正中央,是舰桥内部的实时影像。十几个人坐在各自的操作台前。有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正在和身边的人低声交流什么。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着很瘦,颧骨突出,双手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这两人他讲过,冯琳女士和物理院院士刘神通。画面最中央的指挥位上,坐着一个人。距离太远,分辨率有限,五官看不十分真切。央视解说员在说:“画面中央就是联邦首席执政官、联邦首席科学家、星舰学院终身院长张陵。根据此前联邦公告,此次超光速航行测试将由张陵亲自担任总指挥。”面馆里忽然有人吸了一口凉气。“操,竟然是执政大大亲自来啊。”是隔壁桌一个快递小哥,二十出头,脸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胶带粘过的痕迹。他指着屏幕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什么。他身边年纪更大一点的同伴拍了他一下:“看你那出息。”“你不懂,”快递小哥使劲摇头,“我堂哥的妈妈的外甥的表嫂的哥哥的远房表弟就在那条船上!”“他是学院第三届的!”“你踏马少吹点牛逼,就你还认识星舰学院的人?”……一点五十八分。周胜利的手心有点出汗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这事儿确实跟他没关系。可他就是紧张。一种很奇怪的紧张。好像那条船上坐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十五年。他想。从他二十岁到三十四岁。从一个还在大学宿舍里吹牛打屁的毛头小子,到一个背着房贷养着闺女的中年调度员。十五年过去了,这条船终于要往人类从没去过的地方飞了。万事万物都在向前,不曾改变。一点五十九分。oss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被音箱压缩得有些失真。“逐光号全系统最终确认完毕。全员到位,随时待命。”“超光速首飞测试。倒计时:六十秒。”面馆里安静得像按了暂停键。老陈的啤酒瓶举在半空,也不喝了。周胜利攥紧了手机。赵小曼那边没有新消息了,他猜,自己的傲娇老婆也在盯着屏幕。“四十秒。”“三十……”央视画面突然切了一个近景,放大舰桥内部那个坐在中央指挥位的人。“十秒。九。八。七——”隔壁快递小哥双手合十,像在拜什么。“三。二。一。”“启动。”电视画面里,逐光号舰体周围的空间发生了某种肉眼可见的畸变。没有科幻电影里花哨的光效。没有彩虹、光圈与漩涡。空间像一块被捏扁了的透明布。逐光号周围的星空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了扭曲、压缩,舰体前方的光点被拉成细长的线。然后那些线条忽然……缩成了一个点。直接消失了。面馆里有人“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掐住了喉咙。周胜利呆呆地盯着屏幕。等等。消失了?这就……走了?不是……科技大片里的那种曲率飞行的特效呢?央视解说员的声音也卡了一秒,然后以一种明显压着情绪的语调说:“逐光号……已启动空间曲率跳跃,当前舰体已脱离近地轨道观测范围。正待联邦航天指挥中心确认——”静了两秒。好像全世界都在等这句话。“逐光号已成功突破光速壁障。当前航速……”解说员的声音裂了。“当前航速为光速的三点七倍。”光速的三点七倍。这个数字砸在面馆的空气里,像一块石头丢进了静水中。先是一秒钟的绝对寂静。然后所有声音同时炸开了。“操!!!”“三点七倍?!三点七倍光速!!!”老陈手里的啤酒瓶掉在地上碎了,他没管,一手拍着柜台一手指着电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快递小哥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双臂举过头顶,眼泪一行一行地掉。他旁边那个年纪大的同伴在使劲揉自己的脸,好像这样做就能确认自己没在做梦。,!周胜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赵小曼发了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听到闺女在那边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大船好像变没了!好快好快!”周胜利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媳妇在那边吸鼻子的声音。眼眶有点酸。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酸。从鼻腔一直酸到嗓子眼儿。他想起十五年前宿舍里那个在上铺说“咱们这辈子能赶上好时候”的老六。老六现在在深圳做程序员,上个月朋友圈还晒了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外卖。他想给老六打个电话,但又觉得这时候打电话太矫情了。于是他给老六发了条微信。【看了没?】三秒后,老六回了一个字。【看了。】然后又补了一句。【见证历史!妈的,活着真好!】电视画面切到了纽约时代广场。大屏幕上播放着逐光号消失前的最后一帧画面,广场上人山人海,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人举着各种语言写的牌子。周胜利看到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毯子,嘴巴一张一合的。现场噪音太大,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然后画面切到了燕京、东京、伦敦、孟买。所有城市都在沸腾。只是一艘船,就能让这么多人同时哭出来。明明之前都飞了上千架了。……下午四点十七分。面馆的人走了大半,地上一片狼藉。老陈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抽着烟,表情有些发呆。周胜利走出面馆的时候,外头太阳快要落山了。山城的黄昏很浓,暖黄色的光铺在街面上,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金灿灿的。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空。可他知道,就在那片看不见的深空里,有一条五千八百米长的大船,正以光速三点七倍的速度离开太阳系。周胜利掏出手机回复赵小曼:【看了。回家路上顺便带点卤菜,今晚喝两杯。】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再给闺女买个星星形状的棒棒糖。她以后可能真能去星星上面玩。】……燕京,联邦智库第一研究所。雨下了整整一夜,到了凌晨非但没停,反而变成了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的冰粒子。这鬼天气。林跃把百叶窗拉下来一条缝,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四十五岁的他,头发已经夹杂着不少灰白,眼袋向下耷拉。他出身在姑苏的一个史学世家,祖上出过三代撰修地方志的笔杆子。到了他这辈,虽然进了联邦最核心的战略分析部门,但骨子里那种从浩瀚纸堆里抠字眼的习惯,还是没改掉。这时,他在墙上钉下了最后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片深邃的星流。是逐光号超光速首飞带回来的画面。三点七倍光速,空间曲率折叠。这次试飞不仅突破了太阳系的引力束缚,甚至在连续的几次连续跃迁测试中,航迹直接撕裂了猎户座旋臂,短暂地抵达了银河系的边缘。那张照片,就是逐光号的主摄影机在银河系外围的荒芜星晕中,回头拍下的一张全景图。全人类为这张照片狂欢了一个月。“不对劲……”林跃摸出兜里的黄铜打火机。这打火机早坏了,打不出火,但他思考的时候就:()末日:你觉得你能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