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內,那张墨绿色的五十元外匯券孤零零地躺在桌上,像个不受待见的受气包。
周遭的旅客不由自主地探著身子,喉结隨著那股异香上下滚动。
这年头,五十块外匯券能在友谊商店横著走,买两瓶特供的茅台后还能拿一条大中华,而且用外匯券买东西还不要票。
姜棉靠在软枕上,手里那本书翻过一页。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在那张外匯券上轻轻一点,推了回去。
“钱老板,这东西,不卖。”
姜棉声音懒洋洋的,透著股还没睡醒的娇气,“再说了,我们这是去广交会赚洋人钱的。”
“这外匯券虽然好使,但比起绿油油的丑元,还是差了点意思。”
这话一出,周围的乘客议论声顿起。
这俩人能坐在火车臥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傻子吧?
可行事风格,怎么看怎么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啊!
“丑元?”钱伟民同样被气乐了。
他一把抓回外匯券塞进兜里,那副蛤蟆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
他指著那两个看起来笨重无比的木箱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靚女,做生意要有自知之明!”
“我也算是走南闯北见得多了,就凭你们这几罐黑乎乎的咸菜还要收丑元?”
“行!我看你这破罐子到了广交会那种神仙打架的地方,是烂在手里还是餵苍蝇!”
说完,他把脸上的蛤蟆镜一推,扭头看向窗外,嘴里还要嘟囔一句。
“不知天高地厚的大陆仔!”
姜棉小嘴一撇,同样嘟囔了一句,“没见过世面的城巴佬!”
陆廷正在剥橘子。
听到这话,他手里的动作没停。
只是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微微一用力。
“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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汁水飞溅。
好好一个橘子,在他手里瞬间变成了一摊烂泥。
陆廷面无表情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手,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也没看钱伟民,只是把那摊“橘子尸体”扔进了垃圾盘里。
咚的一声闷响。
钱伟民那条嘚瑟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那种眼神他只在港岛那些真正见过血的社团红棍身上见过,是被凶兽盯上的感觉。
这男人……身上有股血腥气。
钱伟民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只是心里暗戳戳地等著看这两人到了羊城的笑话。
……
隨著一声长鸣,火车哐当咣当衝进了羊城站。
羊城,1983年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