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千代的哭声从棚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被江风吹散。赵铁锤蹲在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棚子。樱井千代跪在担架旁边,脸埋在弟弟的手里。樱井和子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还在发烧。“别哭了。哭不顶用。”赵铁锤蹲下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樱井千代抬起头,眼睛红肿。“张先生在哪里?”赵铁锤把烟别在耳朵上。“在帐篷里。跟刘团长说话。”樱井千代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出棚子。张宗兴和刘志远在帐篷里,两个人都站着,中间隔着那张地图。刘志远的手按在铜锣湾的位置上,“张先生,重庆的命令到了。飞行员必须移交。明天一早,独立团派一个排押送他去重庆。”张宗兴看着他。“他是伤员。腿断了,不能动。等他伤好了再说。”刘志远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上峰的意思。”张宗兴坐下来。“上峰的意思?上峰在重庆,他们在天上飞,不知道地上的人怎么打仗。这个飞行员是俘虏,也是伤员。我有权处置。”刘志远也坐下来。“张先生,你别为难我。我也是听命令。”张宗兴看着他。“你的命令是守江北。我的命令也是守江北。谁的命令大?”刘志远没说话。樱井千代掀开帘子,走进来。两个人都看着她。她站在桌前,看着张宗兴。“张先生,我弟弟不能走。他走了,必死无疑。”张宗兴站起来。“他走不走,不是我说了算。是重庆说了算。”樱井千代伸出手,按在地图上。“重庆要情报。我给。我手上还有日军在宜昌的兵力部署图。比一个飞行员的口供值钱。”张宗兴看着她。“你要什么?”樱井千代把手收回来。“留我弟弟在江北。伤好了,也不送走。”刘志远站起来。“这不可能。重庆的命令……”张宗兴打断他。“可能。只要重庆拿到更值钱的情报,他们就不会在乎一个俘虏。”他转过身,看着樱井千代。“你什么时候能交出情报?”樱井千代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日军一个联队的调动计划。明晚,他们会从上游偷渡。不是试探,是强攻。”张宗兴拿起纸条,看了一遍,递给刘志远。刘志远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一个联队,三千人。上游只有两个连。”张宗兴把地图拉过来。“把预备队拉上去。正面留一个营,其余的,全部拉上游。”刘志远收起纸条。“你信她的情报?”张宗兴看着樱井千代。“她弟弟在我们手里,她不会拿弟弟的命开玩笑。”樱井千代低下头,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出帐篷。刘志远也跟着走了。婉容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张宗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烫,他咽下去了。“宗兴,你信樱井千代的情报?”婉容在他对面坐下。张宗兴把茶碗放下。“信。她弟弟在江北,她不敢骗我。”婉容没有再问。赵铁锤蹲在战壕里,把机枪架好。上游方向增援的两个连正在跑步前进,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咚咚的。溥昕趴在他左边,把刀插在面前的土里。李婉宁趴在他右边,把剑横在膝盖上。三个人,三双眼睛,盯着上游方向。月亮升起来了。江面上的雾很薄,对岸的树都能看清了。马达声从上游传过来,很低,很密。赵铁锤把机枪的枪托顶进肩膀。“操他姥姥的,来吧。”第一艘登陆艇从雾里钻出来。张宗兴没有下令开枪。他在等,等所有的船都进了射程。第二艘靠岸,第三艘靠岸。第五艘靠岸的时候,他喊了一声“打”。赵铁锤的机枪响了,独立团的炮也响了。炮弹落在船队中间,炸起水柱。船队乱了,有的往对岸跑,有的往下游跑,有的停在江心打转。溥昕从战壕里跃出去,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短刀班剩下的人跟着他们,冲进沙滩上的人群里。李婉宁也冲出去了,剑在手里,左腰上的伤口又崩了,血顺着棉袄往下滴,她没停。赵铁锤把机枪交给副射手,拔出刀,跟着冲出去。张宗兴最后一个跃出战壕。日军被打退了。后面的船调头往回跑,沙滩上的人往江里跑。张宗兴站在沙滩上,浑身是血,大口喘气。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刀上的血在沙子里蹭了蹭。溥昕靠在一块礁石上,把刺刀插回鞘里。李婉宁站在她旁边,剑上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滴。清点人数,又死了几个。赵铁锤把左手上的纱布拆了,伤口又崩了,皮肉翻着。他咬了咬牙,从衣裳上撕下一块布条,自己缠。“兴爷,上游守住了。”张宗兴走进战壕。“守住了。可明天,他们还会来。”樱井千代蹲在棚子里,握着弟弟的手。樱井和子睁开眼睛,看着她。,!“姐,张先生会让我留下吗?”樱井千代低下头。“会。他答应的事,从不反悔。”樱井和子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棚子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他又闭上眼睛。天亮之后,独立团的人没有来押解飞行员。刘志远站在码头上,看着张宗兴走过来。“重庆同意了。用情报换人。”张宗兴站在他旁边。“同意了就好。”刘志远转过身。“可重庆还有一句话。如果你的情报不准,独立团就撤出江北。”张宗兴看着江面。“不准,你们撤。准了,你们留下。”刘志远没再问,转身走了。婉容站在山洞口,看着码头上那两个人。林秀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登记簿。“容姐,独立团会撤吗?”婉容没回答。她转过身,走进山洞。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马达声。很多船,在江面上移动。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地面震动,很轻,可他在兵工厂干过三年,他认得柴油机的震动。是登陆艇。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帐篷跑。“张先生!鬼子又来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不沙哑了。他喊出来了。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像一把出了鞘的刀。:()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