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兴已经有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月亮了。
江北的夜要么被炮火映红,要么被硝烟遮住,月亮是什么形状,他记不清。
今晚是个例外,枪停了,炮也停了,对岸黑沉沉的,连哨兵的火光都没有。他站在帐篷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很圆,很亮,清辉洒下来,把废墟上的碎瓦片照得像碎银子。
婉容从山洞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茶。她把一碗递给他,自己端着一碗,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月亮。“今晚的月亮真好。”张宗兴接过茶,没喝。“是好。”
婉容看着他。“你上去看看?山顶看得更清楚。”张宗兴看着她。“你呢?”婉容笑了。“我跟你去。”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窄,两边的杂草割裤腿,婉容走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到半山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张宗兴停下来,回过头。李婉宁抱着剑,站在下面几步远的地方。“我也去。”张宗兴没说话,转身继续往上走。李婉宁跟上来,走在婉容后面。
山顶是一片平地,几块大石头,被风吹得很干净。张宗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婉容在他旁边坐下,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另一块石头上,没坐。月亮就在头顶,大得不像真的,上面的环形山看得清清楚楚。山下是江,江面上有雾,雾把对岸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可江声还在,闷闷的,像叹气。
婉容把茶碗放在石头上,茶已经凉了。“宗兴,你说月亮上有人吗?”张宗兴看着月亮。“有。嫦娥。吴刚。玉兔。”婉容笑了。“你还信这个。”张宗兴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信不信,月亮都在那儿。”李婉宁靠在石头上,把剑抱紧了一些。“月亮上要是有人的话,他们看我们,是不是也像我们看他们?看得见,摸不着。”
婉容转过头,看着她。“婉宁,你信命吗?”李婉宁想了想。“信。不信命,我活不到今天。”婉容又看着张宗兴。“你呢?你信吗?”张宗兴把茶碗放下。“不信。信命,我就不来江北了。”
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气息。婉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拢。李婉宁的衣角被吹起来,她用手按住。
张宗兴看着她们,看着这两个陪他从上海走到四川、从七宝走到江北的女人,心里忽然很疼。不是伤口的疼,是另一种。
“婉容,你后悔吗?跟着我,从上海到四川,从七宝到江北。”婉容摇了摇头。“不后悔。”张宗兴看着她。“为什么?”婉容看着月亮。“因为你在。”李婉宁把剑抱紧了一些。“我也是。”
张宗兴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握住婉容的手。她的手凉,他握着,慢慢暖了。婉容把头靠在他肩上。李婉宁看着他们,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移开目光。她从腰后拔出那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刃口亮得刺眼,照出她的脸,脸上没有表情。
“婉宁,那把刀好用吗?”婉容问。李婉宁把刀插回鞘里。“好用。比剑重,可砍得狠。”婉容笑了。“你用什么都狠。”李婉宁没接话。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山顶边上,看着山下那片黑沉沉的江面。“婉容,你说我们能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吗?”婉容走到他旁边。“能。你答应过我,等打完仗,带我去关外。”张宗兴看着她。“你记得。”婉容笑了。“你答应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李婉宁也走过来,站在婉容旁边。
“兴爷,你呢?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张宗兴想了想。“我答应过你很多。你指哪一件?”李婉宁看着月亮。“你说过,不会让我死。”张宗兴看着她。“你还活着。”李婉宁把剑抱紧了一些。“活着。”
三个人站在山顶上,看着月亮,谁也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把对岸遮得严严实实。
张宗兴转过身,往山下走。婉容跟在他后面,李婉宁跟在婉容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的山路上。
回到营地,帐篷里的灯还亮着。赵铁锤蹲在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看见张宗兴回来,站起来。“兴爷,赵营长派人来报,下游又抓了两个俘虏。说是鬼子在集结,明晚可能还要偷渡。”张宗兴走进帐篷。“明晚?今晚呢?”赵铁锤跟进来。“今晚没动静。”
张宗兴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下游的位置上。“把赵志国的两个连再往下游拉五里。鬼子上次偷渡没成,这次会换个地方。”赵铁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婉容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宗兴,吃点东西。”张宗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他咽下去了。“婉容,你先睡。我再看一会儿地图。”婉容没走,在他对面坐下。“我陪你。”张宗兴看着她,没有再劝。
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帐篷门口,闭着眼睛。樱井千代从棚子里出来,走到码头上。她看见帐篷里的灯还亮着,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又回去了。
山顶上,月亮还挂着。风把石头上的灰吹走了,又把新的灰吹来。茶碗还放在石头上,茶已经干了,碗底留下一圈茶渍。没有人来收。月光照在碗上,白花花的。
山下,江面上,雾更浓了。对岸的炮口看不见了,哨兵的火光也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可江声还在,闷闷的,像叹气。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船声。很多船,在江面上移动。
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地面震动,很轻,可他在兵工厂干过三年,他认得柴油机的震动。是登陆艇。
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帐篷跑。“张先生!鬼子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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