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樱蹲在赵铁锤面前,把旧纱布拆下来,伤口边缘发红,有点肿。她用碘酒擦,赵铁锤咬着烟,烟头一明一灭,没吭声。“这几天别用左手。”小野寺樱把新纱布缠上去。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不用左手,怎么打仗?”小野寺樱没接话,站起来,端着药箱走进厨房。刘巧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两个人面对面,谁也没让。刘巧珍侧身,小野寺樱从她旁边走过去,进了厨房,把门关上。赵铁锤蹲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刘巧珍。刘巧珍把红糖水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甜的,烫的。“巧珍,你恨不恨我?”刘巧珍低下头。“不恨。”赵铁锤把碗放在地上。“那你恨谁?”刘巧珍抬起头,眼眶红了。“恨我自己。不该来。”她转身走了。赵铁锤蹲着,看着那碗红糖水,端起来,一口喝了。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小野寺樱蹲在灶台后面,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上红红的。“樱子,我不选。你们两个,我都对不住。”小野寺樱没抬头。“打仗重要。打完仗再说。”赵铁锤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走了。张宗兴在办公室里摊开地图。樱井千代站在他对面,手里没端茶,没拿扇子,就站着。“下一次进攻,我不知道时间。我的人在前线拿不到情报。”她顿了顿。“可我知道一件事。日军从武汉调了一个联队,正在往宜昌集结。不是来守城的,是来打江北的。”张宗兴手指点在宜昌的位置上。“一个联队?多少人?”“三千多。附山炮、野炮。打下来,江北就没了。”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你告诉我的时间不准,兵力不准。这次准不准?”樱井千代看着他。“你可以不信。可你要准备。不准备,你手里这三千人,不够他们打三天。”她转身走了。婉容从里屋出来,站在张宗兴旁边。“她的话,还信吗?”张宗兴坐下来。“信一半。日军调兵是真的,一个联队不一定。”婉容给他倒了杯茶。“那你怎么办?”张宗兴端起茶碗,没喝。“派人过江,去宜昌看。真有三千人,就得想办法。没有三千人,也得想办法。”沈静秋蹲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在石头上磨。刀刃卷了,磨了半天,还是卷的。沈怀远从棚子里出来,蹲在她旁边。“刀磨不快了。换一把。”沈静秋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刃口。“换一把要花钱。张先生给的银元,还剩不多。”沈怀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递给她。“去买一把。别省。”沈静秋接过银元,攥在手心里。“哥,我想回苏州。”沈怀远看着她。“回去送死?”沈静秋低下头。“那边还有人没撤。我不能丢下他们。”沈怀远站起来,走进棚子,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新的,皮面还发亮。“这是张先生让人送来的。给你。”沈静秋接过去,把刀拔出来。刃口亮得刺眼,照出她的脸。她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后。沈怀远蹲下来。“你回苏州,我不拦你。可你得答应我,活着回来。”沈静秋点了点头。夜里,钱子枫从电台前抬起头,飞快地抄下一段电文,跑进办公室。“张先生,宜昌方向来电。说看见日军集结,兵力约一个联队,正在往江边运动。”张宗兴接过电文,看了一遍。“谁发的?”钱子枫愣了一下。“署名是‘渔火’。乔先生的人。”张宗兴把电文放在桌上。“樱井千代说的是真的。一个联队。”赵铁锤从门口走进来,左手还缠着纱布。“兴爷,一个联队,三千多人。咱们这三千人,打光了也挡不住。”张宗兴站起来。“谁让你打光了挡?打不过,就撤。撤到山里去。他占了江北,守不住。补给线那么长,我们在他背后打,他撑不了多久。”赵铁锤看着他。“撤?老百姓怎么办?”张宗兴走到窗前。“老百姓跟我们一起撤。江北不要了,人不能丢。”林秀山扛着竹竿,在码头上巡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岸有火光。不是炮口,是船灯。很多船灯,密密麻麻的。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眯着眼睛看。船灯在移动,往上游方向去。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营房跑。“张先生!鬼子在上游集结!”张宗兴从办公室冲出来,跑到码头上,举起望远镜。对岸上游方向,船灯连成一条线,看不见头。“铁锤,上游渡口有多少人?”赵铁锤跟在后面。“一个排。三十个人。”张宗兴放下望远镜。“不够。再拉一个连过去。”,!赵铁锤转身跑了。溥昕从营房里出来,站在张宗兴旁边。“张先生,鬼子要从上游绕?”张宗兴看着那片船灯。“不是绕。是两面夹击。上游打,正面也打。让我们顾此失彼。”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我去上游。”张宗兴看着她。“你胳膊上的伤好了?”溥昕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一道疤,还红着,没掉痂。“好了。”张宗兴看了一眼。“去吧。带短刀连去。”溥昕转身跑回营房。黑脸汉子正在擦枪,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溥教官,有任务?”溥昕把刀别在腰后。“上游。鬼子要渡江。走。”短刀连不到一刻钟就集合完毕。溥昕走在队伍前面,黑脸汉子跟在最后面。四十多个人,跑步往上游去。赵铁锤带着一个连的步兵跟在后面。他左手还缠着纱布,跑起来不方便,可他跑得比谁都快。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两支队伍消失在黑暗里。婉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宗兴,上游能守住吗?”张宗兴看着江面。“守不住也要守。”上游渡口。溥昕趴在乱石堆后面,看着对岸。船灯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登陆艇的轮廓了。她数了数,至少十几艘。黑脸汉子趴在她旁边,把子弹压进弹仓。“溥教官,这回能杀过瘾。”溥昕没说话,把刀拔出来,插在面前的沙子里。第一艘登陆艇冲上沙滩。门板砸下来,日军涌出来。溥昕的枪响了,最前面那个日军栽倒下去。黑脸汉子跟着打,一枪一个。短刀连的人趴在乱石堆后面,步枪、机枪一起开火。第一批日军被打倒在沙滩上,后面的没停,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溥昕打光了子弹,拔出刀,从乱石堆后面跃出去。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一刀捅翻了一个日军。赵铁锤带着步兵连从侧翼插过去,把日军的退路堵住了。日军被夹在沙滩上,进退不得。溥昕的刀砍卷了刃,她捡起一把日军的刺刀,接着砍。赵铁锤的左手使不上力,右手握着刀,一刀一刀地捅。他捅倒了一个,背后挨了一枪托,扑倒在沙子里。一个日军举着刺刀朝他后背捅,黑脸汉子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血喷在赵铁锤背上,热的。他爬起来,捡起刀,把另外两个砍翻了。战斗打了半个时辰。日军退了。沙滩上躺着几十具尸体,登陆艇拖走了几艘,剩下的歪在沙滩上,还在冒烟。溥昕蹲在沙子里,把刀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赵铁锤坐在她旁边,大口喘气。“伤了?”溥昕问。赵铁锤摇了摇头。“没。你呢?”溥昕把刀插回鞘里。“没。”黑脸汉子从沙滩上走过来,背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把衣裳染红了,可他没倒。“溥教官,鬼子退了。”溥昕站起来。“清点人数。”黑脸汉子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走回来。“伤了十一个,死了四个。”溥昕没说话。她走到沙滩上,把那四个死去的新兵脸上的沙子抹掉,记住了他们的脸。赵铁锤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埋在这儿。还是抬回去?”溥昕转过身。“抬回去。埋在营房后面。跟他们死在一起的兄弟,埋在一起。”天亮的时候,抬担架的队伍回到江北码头。婉容站在码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溥昕从船上跳下来,婉容把碗递过去。她接过来,一口喝了,烫得直抽气。“伤了几个?”婉容问。溥昕把碗还给她。“死了四个,伤了十一个。”她往营房走。赵铁锤从另一艘船上跳下来,左手上的纱布全红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小野寺樱从棚子里冲出来,拉住他的胳膊。“手又伤了?”赵铁锤把手抽回去。“没事。蹭破点皮。”小野寺樱不信,把他的纱布拆开。伤口崩了,皮肉翻着,血还在渗。她没说话,蹲下来,重新清洗、缝合、包扎。赵铁锤咬着牙,一声不吭。刘巧珍站在棚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看着他们。她没有走过去,把碗放在地上,转身走进棚子。张宗兴在办公室里,樱井千代站在他对面。“上游打退了。你情报这次准。”樱井千代看着他。“下次还会准。可你不能只靠我。你得有自己的眼睛。”张宗兴坐下来。“我有。可他们的眼睛不如你的远。”樱井千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张先生,我妹妹在你这里,我不会害你。”张宗兴站起来。“你害不害我,不在你妹妹。在你。”樱井千代转过身,看着他。“你信我,我就帮你。你不信,我走。”张宗兴走到她面前。“你走?去哪儿?回日本?你回得去吗?”樱井千代的脸色变了。她没说话,转过身,走出办公室,把门关上。婉容从里屋出来,站在张宗兴旁边。“她还会走吗?”张宗兴坐下来。“不会。她没地方去。”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声音。船声,很多船,在江面上移动。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地面震动,很轻,是登陆艇。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营房跑。“张先生!鬼子又来了!”:()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