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开在法租界霞飞路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三张桌子,一把柜台,后头隔出一间小厨房。
婉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陈年茶叶的苦涩气。
柳眉站在她身后,把窗户一扇一扇推开。阳光涌进来,照在桌椅上,灰尘在光柱里翻飞。
门口挂着的招牌还没摘,写着“听雨轩”三个字,金漆剥了大半,只剩笔画里的底灰。
婉容站在招牌底下看了很久。“不换名字了。听雨轩挺好。”
柳眉从厨房端出一盆水,拿抹布擦桌子。“听雨轩,听的是雨,来的却是风。”
婉容接过抹布,擦柜台。柜台上刻着几道划痕,深浅不一,有人名,有日期,还有一句没写完的诗。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句诗——“国破山河在”。
柳眉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刻的?”
婉容摇了摇头。“不知道。可他写这句的时候,心里不好受。”
柳眉没接话。她把抹布搓了搓,拧干,继续擦桌子。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穿灰色长衫,戴金丝眼镜,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他站在门口,看着婉容,又看着柳眉。
“开门了?”
婉容点了点头。“开了。您坐。”
老人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婉容沏了一壶龙井,端过去,放在他面前。老人端起茶杯,闻了闻,喝了一口。
“龙井。不是新茶。”
婉容在他对面坐下。“去年的。今年的还没下来。”
老人把茶杯放下,看着她。“你是老板?”
婉容点了点头。“是。”
老人笑了。“年纪轻轻,开茶馆。不怕亏本?”
婉容给他续了水。“亏就亏。赔的是钱,赚的是日子。”
柳眉站在柜台后面,把茶叶罐一个个打开,闻了闻,重新封好。她听见老人咳嗽,声音很干,像砂纸磨石头。
“老先生,您喝茶还是喝药?”柳眉走过来。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茶是茶,药是药。分得清。”
柳眉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您从哪儿来?”
老人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对面墙上,爬山虎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哗响。“北平。”
柳眉的手顿了一下。“北平?日本人占了的地方?”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日本人占了的地方,也是中国人的地方。我走的时候,城墙上的太阳旗还没摘,可护城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