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健二的死讯传到七宝,是第二天早上。
阿荣从杜公馆赶来,棉袄领子上沾着露水,把一张皱巴巴的电文递给张宗兴。
电文是从虹口巡捕房抄出来的,日军已经介入,案子被定性为“内部纠纷”,不许外人过问。
“樱井千代呢?”张宗兴把电文折好,塞进灶膛。
“还在虹口。没走,也没人抓她。”阿荣点了根烟,“佐藤健二那个皮箱,里面有半份名单,缺了最重要的一页。”
张宗兴转过身。“哪一页?”
“华东军统联络站的全部人员。名字、住址、接头暗号。”阿荣吸了口烟,“重庆那边急疯了。他们以为名单在我们手里。”
溥昕从屋里出来,刀挂在腰后。她走到张宗兴面前。“那页不在樱井千代手里。她给的那份名单,我看了三遍,没有那页。”
张宗兴没说话。他蹲下来,把那盆红梅搬到太阳底下。花开败了,花瓣边缘发黑,再过一两天就要落了。
樱井千代坐在公寓窗前,手里捏着那串佛珠。
她没有去七宝,也没有出门。窗外那堵墙上的枯藤还是老样子,风一吹,干叶子哗哗响。
她手里那份名单缺了一页。她知道缺了,佐藤健二死的时候皮箱摔开了,文件散了一地,有人趁乱抽走了那一页。不是她,不是张宗兴,不是重庆的人。是第四方。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刀,绑在小臂上。刀鞘是旧的,皮面开裂,用细绳缠着。她系好带子,穿上大衣,推开门。
走廊里的灯管全坏了,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杜公馆的书房里烟雾缭绕。杜月笙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着雪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司徒美堂坐在他对面,捻着佛珠,脸色很沉。
“那一页名单,在周鸿昌手里。”杜月笙把雪茄按灭。“他派人趁乱抽走的。现在他拿着这页名单,两边要价。重庆给钱,汪精卫给官,日本人给枪。”
张宗兴坐在杜月笙旁边。“他要什么?”
杜月笙看着他。“他要你。”
张宗兴没说话。
“周鸿昌说了,名单可以给重庆,不要钱,不要官,不要枪。只要你的人头。”司徒美堂捻佛珠的手停了。“你跟他的旧账,该清了。”
张宗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发涩,他咽下去了。“他儿子的事,不是我害的。他在丁默村手下做事,被抓,被杀,死在牢里。周鸿昌怪我没救出来。”
杜月笙把雪茄捡起来,又按灭了。“他不管这些。他只知道,他儿子死了,你还活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飞。“周鸿昌约你见一面。明天下午,十六铺码头。一个人去。”
张宗兴放下茶杯。“去。”
司徒美堂捻着佛珠,又动了。“他不敢杀你。杀你,名单就没了。他要的是你服软,要你低头。”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低得了吗?”
张宗兴站起来。“低不了。”
回到七宝,院子里没有灯。婉容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凉了,她没喝。张宗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把汤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了。汤凉了,腥气重,他咽下去了。
“明天,我去见周鸿昌。”
婉容看着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