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兴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巨大的、荒诞的冲击。卢沟桥事变——1937年7月7日。他知道这个日子,每个中国人都知道这个日子。而现在,杜月笙在信里说“卢沟桥事变在即”。这意味着……历史正在他眼前,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的节点。而他,一个知道这一切的人,却在这里,为了一个已经被转移、已经安全的少帅,准备奔赴江西。何其讽刺。他拿起剪报。那是英文《字林西报》的报道,标题是:“chesedeandreleaseof‘youngarshal’–ternationalpressureountsonchiang”(中国民众要求释放“少帅”——国际社会对蒋介石施压加大)。文章里提到了宋美龄在妇女救国会的演讲,提到了蒋士云在南京的奔走,提到了美国、英国、苏联的使馆都在关注此事。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那么多人在努力。原来,历史不是一条单行道,而是无数人、无数力量交织成的网。“郑先生。”张宗兴抬起头,“这消息……可靠吗?”“可靠。”郑先生点头,“杜先生动用了所有渠道确认。”“少帅确实在三天前被秘密转移到了湖南,有国军一个团的兵力保护。日本人根本接触不到他。”“那实验室……”“实验室是真的。”郑先生脸色凝重,“但实验对象不是少帅。日本人用少帅做饵,想钓的……可能是你们。”张宗兴闭上眼睛。所以,从上海到香港,从香港到这里,所有的追杀、围剿、陷阱,都是为了把他们引到江西,引到那个实验室附近。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樱花计划”的秘密?因为他们手里有证据?还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日本人想要清除的目标?“杜先生还说,”郑先生继续道,“司徒雷登先生希望您能回上海。他说,战争一旦全面爆发,上海需要您这样的人——熟悉租界,熟悉江湖,熟悉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并且帮助更多人活下去。”张宗兴没有说话。他看着石屋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渔村的夜晚来得很快,海风里带着咸腥味,远处传来渔民收网的吆喝声。这一切,如此平静,如此真实。而几百公里外,北平的卢沟桥,战火即将点燃。历史在呼吸,在转身,在露出它残酷的轮廓。“宗兴。”李婉宁轻声唤他。他转头看她。她眼里有担忧,有关切,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会跟随。“你怎么想?”他问。“我听你的。”她说,“但我想说……有时候,活下去比死更需要勇气。回上海,做该做的事,救能救的人,这也是抗日。”张宗兴缓缓站起身。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但疼得真实。他走到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小渔村。村民们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笑声清脆。这是中国。四万万人的中国。他们不知道卢沟桥,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战争,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活着,打渔,吃饭,养育孩子。而他要保护的,就是这样平凡的生活。哪怕只能保护一点点。“陈师傅。”他转身,“船还能用吗?”“快艇不行了。但村里有渔船,我可以买一条。”“买吧。”张宗兴说,“我们回上海。”石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铁锤第一个站起来:“兴爷去哪,我去哪。”阿忠点头。阿芳看着郑先生:“我跟张先生走。”李婉宁走到张宗兴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说话,但手上的温度说明了一切。郑先生松了口气:“我会安排沿途的接应。杜先生在杭州有人,可以护送你们过浙江。”“谢谢。”张宗兴说。郑先生离开后,众人开始收拾行装。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完毕。张宗兴独自走出石屋,来到海滩上。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海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土地,这个国家,这个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时代。他知道,回上海不是逃避。是换一个战场。卢沟桥的枪声会响起,然后上海会成为下一个修罗场——八一三淞沪会战,三个月,三十万人的血。他知道这一切,他改变不了这一切。但他可以选择站在哪里,和谁站在一起。“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句话,从前是课本上的一句古文。现在,是刻在他骨头里的信仰。海浪拍打着沙滩,哗啦,哗啦,像是时间的脚步声。张宗兴站了很久,直到李婉宁来叫他。“船准备好了。”她说。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无名的海滩,然后走向渔船。船很小,挤下六个人已经很勉强。陈师傅掌舵,帆升起来,吃住风,船缓缓离开海岸。张宗兴坐在船尾,看着月牙湾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变成一道模糊的黑线。他想起少帅。想起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想起他说“宗兴,等打跑了日本人,咱们回奉天,我请你吃最好的白肉血肠”。也许,历史终究不会改变。少帅还会被软禁很多年。抗战还会打八年。上海还会成为血海。但他,张宗兴,一个从未来意外坠入这个时代的人,至少可以选择——在哪个位置,流哪一滴血。这就够了。渔船驶入深海。前方,是无边的黑暗,和黑暗尽头,即将被战火点燃的上海。:()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