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寂走后,青罗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太阳已经西沉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照在廊下的灯笼上,染出一层昏黄的光。“姑娘忘了殿下,对殿下而言……恐是凌迟之痛。”他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半晌,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一个中医……用词还这么文艺?”墨菊没听清,凑过来问:“姑娘说什么?”“没什么。”青罗摆了摆手,站起身道,“进屋吧。”墨菊收了躺椅,跟着她往屋里走。青罗在桌前坐下,道:“去拿笔墨来。”墨菊一怔:“姑娘要写字?”“嗯。”墨菊迟疑了一下,还是去取了笔墨来,一边研墨一边念叨:“姑娘身子还没大好,不可太过劳神。殿下说了,让您好生歇着……”“你嫁人了吗?”青罗打断了她。墨菊被问得手上动作一顿。青罗靠在椅背上,瞥了她一眼:“整日这么啰嗦,当心嫁不出去。”墨菊明白过来,气得直跺脚:“姑娘……整日就知道戏弄奴婢!”青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拖长了音调:“哟……听这口气,是心里有人了?”墨菊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从前姑娘好歹还不会这般无所顾忌,如今倒好,忘事了,脸皮比男子还厚,能说的、不能说的张口即来。“来来来,”青罗朝她招手,唇角翘起来,“研墨研墨,我诗兴大发,赠你一首……诗。”墨菊不敢再搭话,老老实实地把墨研开了。青罗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日为朝月为暮而你是朝朝暮暮看遍人间聚散我心还如故怕风急怕路远怕眼前人留不住还好回头有你不悔这一路墨菊是识字的,凑过来看了两眼,这哪是诗?明明是……“这是姑娘写给……殿下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青罗把笔放下,摇了摇头:“这是替你写给心上人的诗。你拿去,他定会感动。”墨菊的脸又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忽然一把抢过那张纸,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外走。“奴婢等殿下来了,就把这诗呈给殿下。”“墨菊。”青罗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胆子肥了?敢自作主张了?”墨菊脚步一顿。“回来。”青罗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诗你若不要,便扔了。”墨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朝朝暮暮”那几个字的边缘微微洇开了一点。“那奴婢……自己留着。”她讪讪地道,把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青罗唇角微微扬起,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薛灵。她平静开口:“薛灵……是不是一直跟在我身边?”墨菊点了点头:“是,他是姑娘身边最早的小护卫,比奴婢还早。”青罗看着“薛灵“两个字,纪怀廉说起这个名字时,她觉得莫名安心,便如冬日里的一道暖阳,可她醒来之后一直都未见过。她又提起笔,写下了另一个名字。“你可知道林蕴?”她问。墨菊想了想,才道:“是侯爷的远房表妹。前年约莫也是这个时候入的京,今年三月离京去了扬州。姑娘与她投缘,平日常走动,与她姐妹相称。”墨菊并不知道夏含章真实的身份,自也不会知道她们之间真正的事。青罗沉默了一会儿,写下第三个名字:夏含章。林蕴、夏含章。在脑中刻意搜了一遍,居然毫无感觉,不温暖,不刺痛,好似与她全然没有交集。可这……正常吗?她们理应是最亲近的人。从将军府逃亡时,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相依为命这些年,应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如同唐若离、楚言和宋宝仪那样亲近。她怎么可能会对这个名字无感?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叩门声。“青青,我有事与你说。”竟是谢庆遥的声音。墨菊忙去开了门。谢庆遥进了屋,对墨菊道:“你到外面守着。”墨菊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这是自那日调侃之后,青罗第一次见谢庆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怎么了?”青罗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谢庆遥在她对面坐下,扫过纸上的名字,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记起……夏含章了?”“不记得。”她摇头,微微蹙眉道,“便是刻意去想,头也不会痛。好似……陌生人。”她顿了顿,看着谢庆遥,“侯爷既与我相识多年,可知我与她之间发生了何事?”谢庆遥没有立即接话。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何事。可那些事,以往他曾对她说得透彻,她听得明白,却始终难以割舍。她会这么问,显然纪怀廉并没有告诉她实情,极有可能此前她为了夏含章的安危,也对纪怀廉有所隐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沉默半晌,才开口:“殿下可与你说过,你们在江北几处产业之事?”青罗点了点头:“延章阁、清泉坊,还有乘风驿。延章阁和清泉坊现在由夏含章打理,乘风驿一直由你派去的人在明面上主事。”谢庆遥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若是有人要对乘风驿下手,你觉得应当如何应对?”青罗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头,思索了片刻。“是你派去主事的人……叛变了?”她慢慢地道,“想另立门户,还是私吞乘风驿?”谢庆遥的手在膝上轻轻握成拳,沉声道:“不算叛变。是苏慕云查出,乘风驿近三个月的收益在逐月减少。”青罗心头一动:“可是大奉境内有动荡吗?”谢庆遥摇了摇头:“并无。此前关中闹灾荒,也未出现这种情形。”青罗沉默了。灾情时收益未减,反而是寻常时候在下降,他刚才提到“有人要对乘风驿下手”……半晌,她抬起头来,缓缓地道:“若是减少收益,可能用的手段应该是先做败乘风驿,然后由一家新的商号来接手这些栈点,继续做同样的买卖。”她顿了顿,“但老板——东家已经换了。”“你猜的没错。”他缓缓开口,“乘风驿从扬州到京城的栈点,可能已被人掌控。雁书楼从乘风驿收到的消息已经不是真的了。”青罗的手指微微收紧。谢庆遥看着她,一字一句:“做这件事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夏含章。”:()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