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纪怀廉已经等了好一会儿。高安终于打开了那扇门:“殿下,陛下宣您进去。”乾元帝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纪怀廉身上,只是扫了一眼。纪怀廉站定,行了一礼:“儿臣给父皇请安。”乾元帝平静地道:“那丫头,若是心神大损,不记前事,这门婚事只能作罢。”纪怀廉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父皇,”他平静地道,“她只是不记前事,并未痴傻。”乾元帝的目光锐利起来:“你可知疯女不可为皇室宗妇?此事由不得你犯浑!”纪怀廉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她忘掉的是身为大奉人的事,以为自己还活在大夏梦里。”乾元帝怔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他沉思半晌,也没完全听懂这两句话里的意思,不由冷哼一声:“说清楚!你若是犯浑,届时一并治罪!”纪怀廉垂下头:“是。她曾向父皇禀明,幼时常梦大夏,那梦里一切皆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她记得自己在大夏梦里所知的一切,所思所行皆是常人。但是大奉的人和事——包括儿臣,她都忘了。”乾元帝沉默了一瞬,忽然脱口道:“连朕……也忘了?”纪怀廉的话里带上些许无奈:“她曾试图去记起关于大奉的事,但一思虑便会头疼昏死。儿臣不敢再让她多想,恐她身子受不住。”屋内安静下来。乾元帝看着他低垂的头顶,目光深沉。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缓了许多:“太医令回禀,你并未让他诊治,而是令杜准之徒替那丫头医治。”纪怀廉坦然道:“是。当时情况危急,沈如寂在太医令抵达之前,已替她施过一次针。儿臣恐二人诊治手段不同,再由太医令接手会适得其反,才冒险让沈如寂继续诊治。”乾元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如今,除了脑子未治好,身子恢复得如何?”纪怀廉略松了一口气:“已可下地走几步,饮食如常,一日要吃五六顿。”她的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说话也有力气了,只怕再过两日,她就躺不住了。沈如寂说她底子好,倒真亏了她这五年来经常锻体。乾元帝看着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意,不由笑骂一句:“到时还穿得进嫁衣吗?”纪怀廉一怔,随即一本正经地道:“那儿臣回去让她少吃两餐,等完婚后再多吃些。”乾元帝瞪了他一眼:“胡闹!此时不让她吃,大婚时撑得住吗?”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如另择吉日完婚,让她多养些时日。”纪怀廉心里一急,连忙道:“父皇,不可延期!儿臣好不容易说服了她。时日一长,只怕她那满脑子大夏的想法,又会让她生出些别的念头。”乾元帝看着他脸上的惊慌,那丫头也没让他省心,可他心甘情愿。“年节后,让她入宫一趟,”他淡淡道,“朕要见见她。”纪怀廉心下一凛,他知道这一关必须要过。当下垂首应道:“是。只是她如今宫规礼仪也忘得一干二净,恐需儿臣陪伴在侧。”乾元帝神情莫名,看不出喜怒:“你送她入宫,朕自会恕她无礼之罪。”纪怀廉听懂了。这是要单独见,单独谈。他不能再说什么,只能应:“是。”乾元帝抬了抬眼,见他并未告退,目光落在他身上:“可还有事?”纪怀廉伏地叩首,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儿臣初闻流觞池狂徒乃四皇兄曾经的门客,心中甚是激愤。”他停顿片刻,“然思及四皇兄数月前便已禁足,如今更是在悔过居中静思。此事,定与四皇兄无关,还请父皇明查。”乾元帝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目光幽深,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余继铭是端王的门客,他也知道,怀信从来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乾元帝沉声开口:“你倒是大方。他派人构陷你的王妃,你还替他求情?”纪怀廉抬起头,目光平静:“儿臣并非替他求情。父皇深知,谁若伤了青青,儿臣必不会善罢甘休。”他顿了顿,“儿臣只是觉得,四皇兄没有必要逼得儿臣与他鱼死网破。”乾元帝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淡淡道:“此事朕自有主张,你不必多言。”纪怀廉没有再说什么,叩首道:“是。儿臣告退。”他站起身,退出了御书房。高安端了茶上来,轻声道:“陛下,四殿下已经回了悔过居。”乾元帝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忽然问:“他在长春宫内可有异样?”高安垂首道:“四殿下在长春宫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不太好。”乾元帝点了点头,未再多问。午后,靖远侯府。沈如寂来给青罗诊脉,萧夜提着药箱跟在他身后。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来了,自觉地伸出了手。,!半晌,沈如寂收回手,沉吟片刻,才道:“姑娘脉象已平,余毒已清。可这离魂之症……”他顿了顿,“实在奇诡。听旁人谈及过往,你神思清明;一旦自行追想,便痛不可当。这不像外邪侵扰,倒像你自己的灵台,阻止你思及那些事。”他坦然道:“沈某行医多年,未曾见过此等症候,实不知该如何入手诊治。”青罗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老沈,这个病,你确实治不了。”沈如寂被这一声“老沈”叫得一怔,却也未觉不妥。听到她的话,知道她必有下文,便坐直了身体:“愿闻其详。”“王爷前两日同我讲了这两年的事,”青罗语气平淡,“我听明白了。大概是……这两年一直活在逃命和算计里,没一刻安生。”“所以,我猜……”她抬起眼,看向沈如寂,目光清明,“我应是想要逃开这些没完没了的凶险,逃开……这个让我喘不过气的身份。”沈如寂眼神一凝,定定地看着她。“可我发现,只要我活着,还在这里,我就逃不了。”她扯了扯嘴角,轻轻叹了一口气,“最后,我就选了这一个法子。”沈如寂不由得屏息。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我自己——把所有让我觉得危险、喘不过气的糟心事,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人,全都锁在一个碰不得的地方。”她看向沈如寂,眼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然后,我把钥匙扔了。”沈如寂喃喃地道:“锁起来了?钥匙……扔了?”这简直闻所未闻!她无奈地笑了笑:“但我记得那些让我觉得安全的事。你看我是不是像个缩头乌龟?以为把头缩进壳里,外面的刀剑,就伤不到我了。”沈如寂只觉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他见过太多伤痛,却从未有人用这般平静、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口吻,道出如何对自己下此狠手的过程。但此病,又诡异得让他禁不住想去探究。“那……这锁,又该如何打破?”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壳是我自己关上的。”青罗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钥匙,要么让我再死一次。要么……”她停住,思索良久,才低低地道:“就得让我自己相信,把头藏在壳里,其实更危险。或是,壳的外面,真的已经……没有危险了。”她不再说话,静静靠着椅背,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所有气力。沈如寂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他不知该如何去打开一道由绝望亲手锻造、又由她自己死死扣紧的心锁。他轻叹一声:“若姑娘真觉得危险,那便先锁着。”顿了顿,他抬眼看她,“若有一日,姑娘想要打开那把锁了,沈某随时可助姑娘。”青罗轻轻点头:“我知道!眼下,我也不想去开锁,先好好歇一段时日。”沈如寂若有所思,站起身时,想起拔毒之后,纪怀廉埋在她肩头无声痛哭的情形。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是那样一个心思深沉之人?可她,把他也忘了!沈如寂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姑娘忘了殿下,对殿下而言……恐是凌迟之痛。”青罗一怔:“老沈,你是个八卦的人吗?”沈如寂没有听懂,也没再问,转身出了院子。青罗无奈地摇了摇头。:()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