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砸在一张张激愤或麻木的脸上。咒骂声像被骤然掐断,只余下粗重的喘息。一个裹着破旧儒衫的老秀才,眯着眼凑到红纸前,嘴唇嚅动,又将那二十个字低声念了一遍:“……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他的声音干涩,却在最后一句时,不受控地颤了颤。人群里,几个同样识字的,神色微动,有人忍不住跟着喃喃重复:“……能饮一杯无?”不识字的急问:“写的啥?”“她问……”被问的人咽了口唾沫,觉得荒谬至极,“要不要……进去喝杯酒?”问话的汉子眼睛一瞪:“喝个屁!妖女请酒,你敢喝?!”一个泼皮头子脸上横肉一抖,猛地冲上前,一把将红纸扯下,三两下撕得粉碎,朝紧闭的大门狠狠掷去!“妖女诡计!休想用酸词糊弄老子!”他嘶声吼道。那老秀才看着飘飞的碎纸,愣愣出神,忽然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背着手,佝偻着身子,默默转身走了。他这一走,像打开了某个口子。方才跟着念诗的几个人,脸上也显出复杂神色。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账房先生,低声又念了一遍“红泥小火炉”,自嘲地笑了笑,紧了紧衣领,也转身挤了出去。另一个年轻些的文书模样的人,嘴里无声咀嚼着“晚来天欲雪”,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扇沉默的门,跺跺冻麻的脚,快步离开。他们走得不声不响,却让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出现了几道明显的缝隙。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不知哪个挨冻挨急了的汉子,缩着脖子,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没意思……冻死老子了……妖女在里面喝酒吟诗,老子在这喝西北风!图个啥?”这话像颗石子,丢进了将沸未沸的油锅。不少冻得鼻涕直流的寻常百姓如梦初醒。是啊,图啥?妖女在里面暖和和地喝酒写诗,他们在这儿顶风冒雪地骂街,骂得再凶,人家门都不开,还请你喝酒?这亏本买卖,谁爱干谁干!“走走走,回家烤火去!”“就是,有这功夫,不如去码头看看有没有活计……”“呸!晦气!”抱怨声、跺脚声、咳嗽声响起。人群像找到泄洪的堤口,开始松动、瓦解。人们三三两两,骂骂咧咧,或者干脆一言不发,缩着脖子,快步钻进越来越密的雪帘里。那泼皮还想喊,可身边剩下的,除了几个同样收了钱、脸色难看的同伙,就只有零星几个真正被谣言吓住、还在瑟瑟发抖念叨“妖女祸害”的老弱妇孺了。刚才还水泄不通的门前,转眼变得稀稀拉拉。寒风卷着碎红纸屑和雪沫,打着旋儿。大门依旧紧闭。那句“能饮一杯无”,却仿佛比刚才震天的咒骂,更清晰地烙在了这个雪夜里,随着散去的人群,飘向了京城的各个角落。谢庆遥跃下林宅墙头时,脚下一顿。练武场上,十二个雪人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形态各异。有的歪戴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毡帽,有的脖子上围着红纸条,还有的胸前插着枯枝,活像一排等着受阅的歪瓜裂枣。场上雪团飞舞,笑声震天。谢庆遥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他目光扫过廊下——两位嬷嬷并肩站着,眉头几乎拧成了花。他又看向场中,一个劲装身影正弯腰攥雪,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比谁都欢。谢庆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滋味。夏木在谢庆遥跃下墙头的一瞬便已察觉。他快步走到青罗身侧,压低声音:“姑娘,似是……谢侯爷来了。”青罗正把手里的雪团朝星十三砸过去,闻言顺势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雪沫。她抬眼扫了一眼廊下那两位脸色铁青的嬷嬷,微微蹙眉,才道:“请阿……侯爷去前厅。”夏木微微颔首,转身朝谢庆遥迎去。“殿下可曾来过?”谢庆遥缓步而行,目光扫过那些仍在雪地里撒欢的星卫。“已来过。”夏木答得简短。“宅子外今日情形如何?”夏木斟酌片刻,才道:“许多人围在外头,各种污言秽语,更有甚者……砸门泼脏污。”谢庆遥眉头拧得更紧:“可有冲入宅中的?”夏木摇头:“并无。殿下着人去京兆府报了案,晌午前驱逐了一批人。午后又有人来闹了许久,姑娘让星卫们在门外贴了一张纸,不知怎的,人群竟渐渐散了。”谢庆遥脚步一顿:“写了什么?”夏木沉默片刻:“一首诗。”谢庆遥没有追问。张谦雅集上的事,墨三早已向他汇报过。可这种时候,一首诗能让门外的人散去,能让茶楼酒肆的议论平息吗?能让言官的弹劾止步吗?他不再说话,抬脚朝前厅走去。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谢庆遥落座未久,青罗便换了身干净衣裳,抱着手炉进来。两位嬷嬷无声地跟在她身后。青罗抬眼望了谢庆遥一眼,随即垂下眸子,恭敬唤了一声:“侯爷。”若谢庆遥此前是二十五岁的英武将领,此时看着便是三十余岁的人了。瘦削,疲惫,眼底有化不开的郁色。谢庆遥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多作停留。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林姑娘对今日的事,有何看法?”青罗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声音平淡:“不过是旧酒装新瓶。拿我当个由头,无非是想让殿下声誉受损,转而与所谓的对头斗个你死我活。”谢庆遥微微颔首,声音却沉了下去:“话虽如此,外头的民怨终究会变成言官的弹劾。到时候,你便是首当其冲的罪人。”处置了你这个“妖女”,纪怀廉还是皇子,还可以去娶别的女子,彻底与你无关。他明知道这些话不该由自己来说,可他还是来了。青罗淡然一笑:“无非只是些名声。我何时在意过?”谢庆遥见不得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眉头紧锁:“只是些名声?若是让你出家,你也不在意?赐婚旨意已下,还由得了你吗?”“砰——”青罗腾地站了起来,手中手炉重重往几上一放,火星四溅!“谢庆遥,你闭嘴!”严嬷嬷身形一闪,已挡在她面前,蹙眉道:“姑娘!”青罗冷笑,目光凛冽如刀,直视严嬷嬷:“退下。”严嬷嬷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些日子她亲眼见过青罗在练武场上的狠劲,知道这位准王妃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她下意识后退半步,侧身让开。青罗直视谢庆遥,一字一句从齿缝里迸出来:“侯爷今日是来帮我出主意的,还是来教训我的?”他训她训得顺口了?“你整日那么忙,还要抽个空来训我,我谢谢你了!”青罗声音拔高,胸腔里憋了一整天的火终于炸开,“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堵不上!笔握在别人手中,我也拦不住!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出家又如何?出了家,落了发,我便活不下去了吗?只要我的命还在,其他的重要吗?我从来不是为了王妃这个名头而活,我是为了我自己而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冷了:“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当自己是二十岁的年轻人。日熬夜熬,熬成了什么鬼样子?这个你要担心,那个你要忧虑——你以为你是谁?你真正应该担心的人是兰姨,不是别人!”谢庆遥双手扣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罗双眼泛红,她用力眨了眨眼,后退两步。四目相对。一个眼眶泛红,怒意翻涌。一个面沉如水,下颌紧绷如刀锋。氛围压抑得令人窒息。:()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