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已到了书房门口。青罗推门而入,纪怀廉顺手带上门,取下面罩搁在书案上。他把青罗拉到身前,双手扶住她的肩,直视她的双眼。“此次……不同以往。”他的声音低沉,“若是民怨沸腾,父皇可能会将婚期延后。”青罗眨了眨眼。婚期延后?她倒是无所谓。“最坏结果呢?”纪怀廉的脸色愈发凝重:“你的名节受损,父皇会让你……去道观或寺庙出家。”“这特么……”青罗终于有些怒了,“就过分了!”顿了顿,她压下火气,抬眼看他,“那你呢?你爹会如何处置你?”纪怀廉沉默片刻,才道:“性命无虞……”青罗伸手捧住他的脸,四目相对,寸步不让:“说重点。别瞒我。”纪怀廉无法避开她的目光,终于道:“解除婚约,另行赐婚。”青罗不由松了一口气:“还可以接受。”纪怀廉垂眸,声音更沉了几分:“贬为庶人,软禁王府,或驱逐出京,去往封地。”青罗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都另娶了……还不行?”纪怀廉额头与她相抵,叹息声落在她眉间:“如今你我怎可能分割?你以为你不嫁我,便能去逍遥自在?我不娶你,还能继续当个闲散王爷?”青罗心虚地笑了笑,没有接话。纪怀廉知她虽在意自己,但对婚事本身的诸多束缚仍是抗拒。若非因为自己,也为了那一线查案后能回大夏的希望,她可能早就想法子脱壳而去了。心头泛起苦涩,更有一股冰凉的杀意渐渐漫了上来。这次,无论是谁挑起的事,他绝不会手软。青罗见他半晌不说话,才轻声问道:“你准备如何应对?”纪怀廉敛了眼底的寒意,沉声道:“我已让人去京兆府报案,稍后自会来驱逐林宅外的人。如今只有找出源头才能平息此事,王府的暗卫也已潜入各处,查探谁在鼓动。悔过居、康王府、晋王府一直派人在盯着,只是暂未发现异常。”他顿了顿,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你既说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可有什么想法?”青罗点了点头:“我本以为此事最终结果,便是你爹下旨取消婚事。所以原本我想等到明日,待乘风驿那边传出你在太原时如何受北斗星君护佑赈灾一事,让谣言与实情对冲之后,再出去搞搞事。”她叹了口气,“还是不能等了。”她走到书案后,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四个字,推到纪怀廉面前。“我本想着你夜里来的时候,再与你商量。”纪怀廉低头看去。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端正,却透着一股奇异的笃定。他抬眼,目光中带着疑问。青罗凑到他耳边,细细说了一番。纪怀廉听着,眼中渐渐浮上一抹笑意,但忧色仍未散去。“太原的祥瑞之兆定能冲淡谣言,”他沉吟道,“你的法子也甚好。我暗中再仔细查探,找出源头,父皇也可权衡,不至于被言官牵着鼻子走。”他把青罗揽入怀中,手臂收紧,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是我连累了你。可我……只想与你在一起。若真到了最坏的地步,我便自请去封地。”青罗靠在他胸前,绞着他的衣角,轻声道:“说不上谁连累了谁。便是觉得……与全世界为敌,有些累。”纪怀廉想起薛灵曾说过,他的执念挡住了她归家的路。他缓缓开口:“若我远离了京城,再也无法查探夏家的案子,你……会怨我吗?”青罗沉默了很久,久到纪怀廉以为她不会回答。“若我归家的路,要用你的命去换……”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无法心安。谁的命都重要。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的自由,不需要用人命去换。尤其是……你的命。纪怀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双臂用力,将她紧紧抱住,想说些什么,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青罗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着衣料传递过来,渐渐安定下来。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我还要给你爹写信呢。”纪怀廉这才松手。青罗退后一步,抬眼看他:“你既来了,便帮我递封信入宫。”纪怀廉点头:“你写好了,我便去。”青罗拿过一张纸,提笔想了半晌,终究还是落下了“阿郎”二字,然后便写得飞快,不过片刻之后,便写完了,到了落款处又不知该如何落笔,索性画了一个哭脸。吹干了墨渍,便折得平平整整递给了纪怀廉。“你快去吧!我还想先去堆雪人了。”青罗起身,伸手把鹰眼面罩给纪怀廉戴上,“小心些,不要被人发现了,不然又要好一通编排。”纪怀廉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应声道:“好,我等入夜了再来。”青罗道:“天太冷了,也不太平,若是有回音,你让甲字组来传个信便可。”,!纪怀廉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不放心,夜里若冷,我明日一早再走。”青罗只得点点头。两人在院外分开,纪怀廉从院墙翻出,青罗走向了练武场。宅子外的叫骂声仍未停,一声声地传了进来,青罗只当聒噪。到了练武场,看到积雪已厚,星卫们已准备了炭笔,红纸等要用之物。青罗喊了一声:“每人滚一个大雪球出来,看谁滚得大,回头有赏。”星卫们本就是一群少年人,见青罗神情淡定,知道她与王爷定是有了对策,当下欢呼一声,各自去滚雪球了。夏木走到她身侧,终是忍不住拧眉问道:“王爷……如何应对?”他本不该多问,毕竟他只需听令行事,可终是未忍住。青罗倒是未觉得有何不妥,淡淡地道:“王爷会全力追查源头。”纪怀廉没有问她,她亦没有提及。他们都知道最初的源头在何处,这一次究竟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动了手,还是有人再次利用了这个旧谣言,纪怀廉自会去查探,结果他亦会去处置,她不该亦不必再去过问。“第一次的谣言,未探到源头?”夏木侧头看着她。“源头?”青罗轻笑,“我倒是宁愿不知道。可惜,自欺无甚好处,这不是又死灰复燃了吗?”她疑惑看向他:“丙字组的人甚少问原由,你也不是多话的人,怎会在意这事?”夏木心头一凛,道:“属下……只是觉得,若知源头更好应对。”青罗苦笑,目光落向飘飘扬扬的雪:“源头……不过是有个傻姑娘,被人当了回刀使,以为这一刀捅下来,能让殿下与我断了关系,却不知别人拿她当了踏板。“于我,不过是些名声,只要不伤我性命、不拘我自由,我皆不在意。于王爷,倒是硬伤。”夏木默然,女子?这手段确是阴毒。“此人居于何处,可需派两个星卫……”夏木说到一半住了口,才惊觉自己确实僭越了。青罗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能让星卫去……在星卫的心里,她还是那个好姐姐。”她叹了一口气,目光飘向远方:“路远途长……”她忽地怔了怔,立即扬声喊道,“星三,星五。”星三和星五正在互相比雪球大小,闻声立即快步走了过来:“姑娘。”“去雁书楼找庚一,把七月至今扬州的消息抄录一份带回来。”“是!”“等等……”青罗忽又叫住两人,“算了,不必去了!堆雪人。”星三和星五面面相觑,不敢多问,又转身回去继续滚雪球了。夏木看着她,目光微深。她刚才那一瞬间的神情,分明是想到了什么,又生生压了下去。他没有再问。:()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