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寂堂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沈如寂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迎面砸来一颗烂菜。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躲,菜叶落在他的衣襟上,顺着衣摆滑落。萧夜跟在他身后,手已经按在剑柄上。门外人山人海。哭声、骂声、议论声混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门板上的白布在风里轻轻飘动,露出那只青白的手。孙景明和白芷站在门边,两人脸色铁青。白芷的衣袖上粘着烂菜叶子,头发上还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脏东西。孙景明比他好一点,但衣衫上也满是污渍。白芷看见沈如寂出来,眼眶都红了。他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压过了那一片嘈杂。“每个人入了青寂堂诊治前都需登记名姓!这个人姓甚名谁?为何不敢报上来?”那两个抬门板的汉子中,一个黑脸的汉子跨前一步,指着白芷骂道:“还想骗我们报上名姓,让你去把那登记的单子毁了吗?“青寂堂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诊金都比别处贵,如今治死了人还想毁了证据!大家来评评理!”人群瞬间便炸开了:“对!不能让他们毁了证据!”“这些学徒都不是好东西,跟着装神弄鬼的人学,净学骗人的勾当!”“小小年纪便不学好,日后也当不了大夫!”白芷气得浑身发抖,张嘴就要骂回去。沈如寂伸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阿芷,到萧夜身后去。”白芷愣住了,抬头看他。沈如寂虽然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但他的眼神很平静。白芷咬了咬牙,退到萧夜身后。不知谁带的头,几颗石子朝沈如寂砸了过来。萧夜一步跨出,挡在沈如寂身前,剑鞘挥动,挡下两颗。还有两颗打在他肩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那个妇人拉着两个半大孩子,忽然扑到沈如寂脚下,整个人趴在地上,喊得撕心裂肺。“你还我当家的!你把我当家的治死了!我们孤儿寡母没法活了!”两个小孩被她扯着,也跟着哭起来。小的那个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坏人,还我爹命来!”大一点的男孩八九岁,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沈如寂的腿。那拳头小小的,软软的,捶在身上一点都不疼。围观的妇人里有人开始抹眼泪,那几个孩子哭得人心都碎了。沈如寂低头看着脚边的妇人,弯下腰,伸手去扶那妇人:“这位嫂嫂,且先起来说话。”那妇人挣扎着不起来,哭声更大了。沈如寂没有松手,他扶着那妇人的手臂,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楚地传了出去:“若真是我青寂堂治坏的人,你的这些孩子,我沈如寂自会为你安置妥当。”妇人愣了一下。沈如寂的语气微微冷下来:“可若不是,今日之事你们便是寻衅滋事,我也绝不轻饶。”那妇人脸色变了变。她忽然往地上一滚,整个人瘫在地上,尖声叫起来。“打死人了!姓沈的要把我孤儿寡母也打死!”两个小孩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停。人群中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又开始骂。骂声比刚才更响,更难听。萧夜按着剑柄,一步不退挡在沈如寂身前。白芷气得眼眶通红,孙景明拉着他的袖子,不让他冲出去。沈如寂站在那里,看着脚边滚来滚去的妇人,听着那些骂声和哭声,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巷子外面,夏木为青罗挤开了一条缝,青罗在他身后探出头,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沈如寂看向孙景明,沉声道:“去把五日前那日登记的册子拿出来。”沈如寂的目光又落在那两个抬门板的汉子身上,声音略高了些,压过了人群的嘈杂:“敢问今日抬上死者到我青寂堂门口,是来索赔,还是来哭闹的?”人群的嘈杂声在他话落后渐渐安静了一些,都看向了他。沈如寂继续道:“若是来索赔,便请可以主事的人出来,与沈某当着诸位街坊的面谈一谈。若是只想哭闹,那便请自便,沈某不奉陪了。”他说完,转身就要往里走。两个汉子对望一眼。黑脸汉子立即上前一步,急声道:“沈如寂,你别走!”沈如寂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何人?可能为这家人作主?”黑脸汉子愣了一下,看向那个妇人:“阿姐……”妇人用袖子揩了眼泪,肿着双眼走到黑脸汉子身旁,看向沈如寂道:“这是我阿弟,他可以作主。”沈如寂点了点头,他又转过身来,目光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群,朗声道:“诸位街坊,可有愿意做保的?”人群一片寂静。沈如寂道:“这家人今日既是来找青寂堂索赔的,便需有个保人。不然他们今日拿了银子,日后又来青寂堂闹事,沈某这医馆便不必再开了。”,!围观的人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沈如寂会辩解和推脱,可他竟连争辩都不争辩,直接就问索赔的事,还要寻个保人。两个汉子和那妇人眼巴巴地朝近前的人看去,眼神里都带着祈求。被他们看到的人,却纷纷往后退。作保?可不是随便具个名画个押就了事的,万一这家人拿了钱又来闹,保人就得被官府传唤,甚至要赔钱。谁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担这个风险?更何况,这家人是抬着死人来的,来路不明。围观的人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给他们作保?一个四十来岁的脚夫被那妇人拉住袖子,整个人僵在那里。妇人红着眼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那脚夫已经连连摆手:“我……我不识字,作不了保。”说完,他挣开妇人的手,拔脚就跑,钻进人群里不见了。旁边几个人也悄悄往外退。看热闹可以,作保这种事,沾上了就是麻烦。黑脸汉子急得直跺脚,朝人群里喊道:“王老三!你出来说句话!”没人应声。他又喊了一个名字,还是没人应。人群开始松动,有人往外走,有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刚才还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人,这会儿也不出声了。沈如寂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妇人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袖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看了看那些往后退的人,又看了看沈如寂,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两个孩子站在她脚边,小的那个还在抽抽搭搭地哭,大的那个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