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石粮食就在关外。那些饿得只剩一口气的百姓,也在等着这些粮食。青罗将火堆用泥土扑灭,悄悄地潜到一块大石后面。雀鼠关外的山风带着刺骨寒意,青罗裹紧披风,目光一直锁着关隘方向。子时过半,六道黑影终于从夜幕中潜回,落地无声。薛灵虽年轻,轻功已臻上乘,落地时连草叶都未惊动。墨二等人更不必说,暗卫出身,潜踪匿迹如呼吸般自然。“如何?”青罗压低声音。墨二单膝点地,语速极快:“关内守军二百三十七人,分三班轮值。粮仓三处,位于关内西南角;军械库在东北角;主将郭守敬居所在关楼二层。另有马厩、草料场……”他快速勾勒出关内布防。七人围着微弱的火堆商讨。斩首主将风险太高,挟持亦难全身而退。制造混乱倒是可行,但凭他们六人,纵火后无法配合开门,且事后朝廷必会严查——纵使纪怀廉知道了,也未必能将痕迹完全抹去。青罗心下暗叹。当初她那个“散播朝廷有粮被阻消息,引百姓自发寻粮”的计划虽疯狂,却胜在能让自己完全隐身——散播流言最难查证源头,唯一的代价,是百姓会死很多人。幸而纪怀廉拦下她,改用太原卫组织护粮队这正大光明之法,既防民变,又免百姓无辜送命。可如今这“两全之法”,仍被阻在这险隘关前。唯一正解:守军开关放行!可守军已成敌人的守军,断无理由放行。“若要让守军主动解除禁令,需如何?”青罗看向墨二。“需有上级军令。若禁令是守将所下,则需守将手令。”墨二答得干脆。“上级军令?我们连伪造的工具都无。”青罗摇头,“守将手令?守将就在关内,既不能杀也不能劫,如何取得?”她扫视六人。身边只有这六人,薛灵身上三颗掌心雷、几枚磷火弹,未曾携带大量饴糖,连引虫蚁聚字的手段都不行。“东家,”墨三忽然低声道,“我们人手有限,不如与太原卫的兵士联手?”青罗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此刻黝黑粗糙、粘着小胡子的脸——这是扬州粮商谢东家的脸,日后应不会被人认出。“说说看。”她道。墨三压低声音:“太原卫的兵士必然有更急切之事要做。东家若能以合适借口与他们商议如何过关,或可一试。若能与他们联手,我们能做之事便多了。”青罗沉思片刻:“容我再想想。”人多固然好行事,暴露的风险也会剧增。危机当前,她强迫自己冷静。没有强大武力,只能靠智取。对方虽理由正当,实则行的是违背朝廷赈灾本意之事,再正当的理由,也掩盖不住心虚。“姐姐,”薛灵凑到她身前,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还有些磷火和……要不要制造点‘天罚’,吓吓守军?”青罗心中一动。守军心中有鬼,若先以“星君降罚”制造心理震慑,再将他们真正恐惧之事以公开形式扩散……用他们自己的恐惧反噬他们,不知能否吓得他们开关?如今,在今日没有武力、且尚无外援的情况下,只能使用后世的公关专业来解决问题了——认知战与舆论操控的复合型心理干预方案。不求立即达成开关的目标,在保全性命的前提下,把守军搞得惶恐不安,等从太原府搬来援军,还能少费些劲。若效果好些……她思绪飞转,看向墨二、墨三:“可探到太原卫护粮队的首领是谁?”墨三道:“不知姓名,但听兵士称‘尹百户’。扎营在离此一里外。”青罗决断道:“你与墨三一道,去请这位尹百户来此。便说——”她略顿,“扬州粮行谢东家,有能平安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浅见。记住,单独请。”半盏茶后,一个满脸刀疤、甲胄沾满尘土的汉子跟着墨二、墨三走来。他约三十出头,腰杆挺直如松,在青罗面前三步站定,抱拳:“太原卫百户尹刚。谢东家有事?”青罗还礼,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江南软糯与急切:“尹百户见谅。谢某一介行商,原是往太原送粮赈灾,谁料如今出不去了……眼见这般阵仗,实在心慌。听说百户是奉钦差之命出关接粮,谢某斗胆请教:这关,今日还能开么?”尹刚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薛灵和墨卫,这才道:“开不开,得看守将郭将军。”“若是不开呢?”青罗追问,语气透出商人的精明,“这一千多条人命在这儿,守将真敢一直拦着?天亮之后……”她顿了顿,“尹百户,明人不说暗话,怕是等不起了。”尹刚眼角微抽。他没接话,但那眼神已说明了一切。青罗适时叹气,从袖中摸出锦囊塞过去:“百户,谢某在江南见过风浪。这般情形……怕是等不到天亮了。谢某有些浅见,想与百户相商——若能过关,恳请捎带上谢某与这几个伙计。”,!锦囊里是二十两银子。尹刚捏了捏,没推辞,也没收,只道:“谢东家请说。”二人移步乱石后,薛灵与墨卫守着外围。青罗开门见山:“百户可知‘草木皆兵’之策?”尹刚挑眉。青罗语速平缓,声音在这静夜里带着温润的质感:“谢某曾闻一典故,有位与谢某同姓之人,用了一招‘草木皆兵’之计。那时敌军号称百万,他手中却只有八万兵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山谷间影影绰绰的人影:“他便让士兵夜间持火炬,绑在粗枝上,在山岭间往来奔驰。“敌军主帅登高而望,只见满山遍野皆是火把旌旗,风声、树声、人声混作一片,以为有数十万大军逼营,心下惊惧,尚未交锋便已阵脚大乱,最终溃败。”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尹刚脸上,声音沉静:“今日虽无百万敌军,却有一千余百姓,一百多军爷,还有这夜色山谷。尹百户以为……此法可否一试?”尹刚呼吸微促,眼中精光闪烁。他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刀鞘与甲胄轻轻摩擦。战场之上,虚实之变,往往就在人心一念之间。尹刚眼睛渐亮。“百户有马多少?”“五十七匹。”“够了。”青罗压低声音,“马尾绑树枝,在山谷两侧奔驰,拖起尘土。百姓隐在暗处,以草枝绑衣,呐喊助威。再辅以火把——百户军中可有号角?”“八个。”“另,我有一计。”青罗顿了顿,“若能派好手潜入关内,在粮仓、马厩、草料场纵火。火起时,百姓见火光,再齐声呐喊‘叛将截粮,北斗星君发怒了’、‘粮仓遭天火了’,先予守军一些压力。”尹刚盯着她:“关墙三丈,如何上去?”青罗转身走放行囊处,从行李中取出一卷粗麻绳,绳头系着三爪铁钩:“行商备着防身的玩意儿——关墙西南角有破损,可攀。只需两三人潜入纵火。”尹刚接过绳索掂量,眼神复杂:“谢东家准备得周全。”“出门在外,多个准备多条路。”青罗神色坦然,“如何?”尹刚沉默良久,忽然咧嘴笑了,刀疤狰狞如蜈蚣:“好。但爬墙玩命的活儿,该当兵的来。”计划在两刻钟内成型。墨二带了三名太原卫好手,携绳索火油潜向关墙西南角。尹刚召集手下分派任务:“王胜,带人砍树枝,要带叶的。”“李老十,去百姓里找会吹号的。”“赵疤子,把十个铜皮喇叭分下去。”一个什长迟疑:“百户,真要硬闯?郭老狗有二百多人……”“谁说要硬闯了?”尹刚压低声音,“咱们是‘劝’他们开门。”:()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