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睁开眼,看向纪怀廉。他侧脸对着窗外,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神情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二十多年里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心动魄。“王爷,”她轻声问,“那些想害你的人……后来可还继续?”纪怀廉摇头:“十岁之后,便再没有了。许是见我命大,许是……母后暗中清理得更彻底了。”十岁之后。乾元十三年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夏将军为何要留下那张字条?为何要用那般隐晦的方式记录?他是何时发现的?他是在保护那个秘密,还是在等待有人发现?“青青,”纪怀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今日问这些……到底想到了什么?”青罗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疑虑与不安。“没什么,”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她不能告诉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在没有想清楚所有后果之前,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她只能暗中一个人查。在查的过程中,用她所能动用的一切,为他铺一条后路,筑一道防线。这样,当天开始坍塌时,便有了高墙!马车驶入永王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府门前灯笼高悬,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青罗下车,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雨,终究没有落下来。青罗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听风院的小书房。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音。她在书案前坐下,点燃烛火,铺开三张白纸。笔尖蘸墨,她在第一张纸上只写下了一个数字:一。停顿片刻,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皇后凤冠符号。第二张纸:二,旁边画了一枚柳叶代表静妃。第三张纸:三,旁边画了一个简陋的襁褓,代表陈阿福的儿子。没有文字。只有符号。她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纪怀廉,看到她在推演什么。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盯着这三个数字,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动,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假若三换走了二。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虚线,连接“三”与“二”。而二换走了一。另一道虚线,连接“二”与“一”。那么,“一”可能已经死了。青罗的手微微一顿。如果“一”死了,那么“二”成了如今的纪怀廉。而“三”——那个白石村被盗的男婴——去了哪里?是成了“二”的替死鬼,还是……另有用途?她盯着那个襁褓符号,脑中闪过纪怀廉平静叙述的声音:“五次中毒……两场重病……母后说为了不让父皇为难,没有追究。”一个母亲,真的会为了“不让丈夫为难”,而容忍别人一次次毒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吗?不合理。除非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儿子。甚至……那些下毒,本就是她默许的。青罗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如果她的猜测成立,皇后知道纪怀廉不是她的儿子,且多次想让他死。那么在这场交换中,为何要多出一个“三”?直接“二”换“一”不就可以了?何必绕个弯子,多偷一个孩子?这多出来的,完全不合理!不合理的事,只有去填更不合理的坑。另一个不合理的坑是什么?是什么?青罗猛地睁开眼。同日产子!皇后与静妃同日生产。这虽少见,却并非绝无可能。可若这场同日本身,就是被安排的呢?若有人需要两个孩子在同一日出生,来完成某种交换?那么“三”的存在,或许就是为了让这场交换更隐蔽,更难以追查——用一个宫外偷来的孩子,顶替其中一个皇子的死亡,而真正的皇子则被替换。可这样想,依旧有漏洞。她盯着纸上三个数字,只觉得头疼欲裂。烛火“噼啪”一声爆开,将她惊醒。她看着面前这三张只有符号的纸,忽然伸手将它们拢在一起,就着烛火点燃。纸页蜷曲,化为灰烬。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主屋内,纪怀廉独坐灯下。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想起青罗今日种种异样,想起她曾说过的那些只言片语:“莫不是亲生的吧?”“你父皇玩得那么花吗?同日召两位妃子侍寝?”“同日产子吗?”当时只觉她口无遮拦,此刻再想,却品出不同的意味。她到底在怀疑什么?子时已过,小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纪怀廉终于起身,走向那扇门。他轻轻推开——青罗趴在书桌上,已经睡着了。烛火将尽,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她眉头紧锁,像是梦中仍在思索难题。手中还握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却干干净净,只有砚台边沿一点新落的墨灰。她什么也没写。,!或者说,她写了,又烧了。纪怀廉轻轻走上前,想要拿走她手中的笔。指尖刚触到笔杆,便听她含糊地梦呓:“小迪,小迪……靠边停车……我累了……要睡一个小时……”他动作一顿。停了片刻,她的声音又响起,带着某种程序化的平静:“小迪小迪,一小时后叫醒我……去宝安机场……三点要去迪拜的航班……”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疲惫或机械,而是带着某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怅惘:“小迪小迪,给我播放……关于回家的歌吧……”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消失。纪怀廉站在她身旁,久久未动。他听懂了一件事——她想回家。回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大夏。那个她在醉酒时会滔滔不绝谈论的、有会飞的铁鸟、有千里传音、人人三餐饱饭的世界。她所有的梦呓,所有那些他听不懂的词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她来的地方。她是在想她自己的归途,今日的事又让她想要回家!她说她是惜命的,能让她突然想回家的事,必定是……危险!这个认知,比任何关于他身世的猜测,都更让纪怀廉心头揪痛。他轻轻拿走她手中的笔,俯身将她抱起。她在他怀中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纪怀廉抱着她走回卧房,将她放在床榻上,盖好锦被。烛火下,她睡颜安然,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他在床沿坐下,静静看着她。窗外,夜色深沉如墨。纪怀廉知道,她心中那个家,他永远无法给她。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你真的……要抛下我吗?”他喃喃道。:()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