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帝久久凝视着青罗,似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许久,他才缓缓道:“那里人人可读书?”“是。”青罗点头,“梦中大夏孩童皆有书读,九年官学几乎不需束修。我想,若能让青蕴堂的孩子也读书明理,将来或可为匠,或可为农,总好过一生浑噩。”青罗见他神色稍缓,便讲起梦中趣事:“大夏有许多有趣的事,有人觉得大鸟既可以飞,那人也想飞,能不能造个飞鸟带人飞呢?”“造个飞鸟带人飞?”青罗点头:“确有人造出了铁的大鸟,带人飞向了天空。还有人想像鱼一样潜入深海,他们又造出了能潜入龙宫的铁蛋。”乾元帝看着她:“你确是在做梦!”青罗也笑,接着道:“还有人嫌挖井打水太累,便拉了铁管子接到家中,拧开便有清水流出,不必日日挑水。”她边说边比划,神态生动。说到有趣处,乾元帝也露出了笑意,眉间烦闷散去几分,她这梦,还真是有意思。“你这梦……倒是有趣。”他语气缓和下来,“可能带人去看看?”青罗不由白了他一眼:“怎可能?我也想睡着不醒呢,可每日天明了还得睁眼。”她这一抱怨惹得乾元帝大笑,笑罢话锋一转:“你便不好奇我的身份?”青罗不答,反而起身:“阿郎请随我来。”她将乾元帝引到后院。院中空旷,青罗击掌三下,五名少年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出现,正是星四这一组五人。。“列队。”青罗轻声道。五名少年迅速列成一排,身形笔直,眼神锐利。“演练。”话音落下,五人瞬间散开又聚合,动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无间。一人模拟遇袭,四人瞬间形成护卫阵型;一人佯装坠落,两人同步出手接应。不过盏茶工夫,已展现了七八种协同作战的阵势。演练完毕,五人回归原位,气息不乱。乾元帝眼中闪过震撼。这五人虽年少,但身手、配合、纪律,竟不亚于精锐禁军。青罗看向他:“阿郎觉得他们如何?”“……极好。”乾元帝缓缓道,“你让我看这个,是何意?”“他们五人,若要探询阿郎来处,”青罗微微一笑,“只需一个时辰。”乾元帝心下一震:“一个时辰?”青罗点头:“阿郎不信,日后可试试。”她顿了顿,认真道:“在大夏,身份、地位等关于个人的事称为私密。私密是他人无权过度探询的。于我而言,只要阿郎无害我之心,那便是朋友。朋友之间,是该保有自己的私密的。”她直视乾元帝:“所以,我不问阿郎身份。我只在意——阿郎是否有意资助私学?”乾元帝怔住了。他原以为她会遮掩私训护卫之事,未料到她竟如此坦然。“你便不怕……”他缓缓道,“私训护卫一事,被人参到永王头上?”青罗摇头:“阿郎错了。王爷与我,行事磊落。”她指向院中那些正在训练的孤儿:“王爷并未私训护卫。我们只是把青蕴堂的孤儿送去锻炼体魄,强身健体减少染病。他们锻体之后,身强体壮,王爷将他们聘为护卫,给他们活计,也算一桩善事。”她转身,目光坦荡:“他们一不用弓箭,二不用刀枪,何来私训护卫?今日我又挑了二十名孤儿,准备明日送去庄子锻体。阿郎若得空,我亦可带你去看看,他们如何锻体。”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护卫来源,又撇清了私训嫌疑。乾元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这笑容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赏。“好一个行事磊落。”他道,“今日未带银两,私学一事……我回去考虑一番。两日后给你答复。”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兴趣:“到时,你需带我先去那庄子看看。”“好。”青罗含笑应下。送走钱阿郎后,青罗站在院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夏含章走过来,低声道:“姐姐,此人究竟……”“不必深究。”青罗轻声道,“是友非敌,便够了。”第七十九章(续)梦耶真耶回宫的马车里,乾元帝闭目靠着车壁,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高安小心侍坐在侧,不敢出声打扰。忽然,乾元帝睁开眼:“高安。”“老奴在。”“你可信……庄周梦蝶之说?”高安一怔,小心答道:“此乃先贤哲思,老奴不敢妄断真伪。”“朕便问你信不信。”高安沉默片刻:“老奴以为,梦境终是虚妄。然世间确有奇事,非寻常道理可解。”乾元帝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缓缓道:“那小丫头说,她自记事起便常梦大夏,在那里活了三十余载,读书识字,学尽格物匠作。醒来时,梦中一切历历在目,故而能看懂账目,能识文断字。”高安睁大眼睛:“这……这岂不是……”,!“岂不是妖异?”乾元帝替他说完,却摇头,“可她说起梦中趣事,神态生动如亲历。且所说之事皆是世上无的。”马车驶入宫门,停在乾清宫前。乾元帝下车站定,望着巍峨宫殿,忽然问:“高安,你说这世上……真有人人可读书,女子可入学之处吗?”“陛下,”高安低声道,“老奴活了大半辈子,未曾见过这等事。便是前朝盛世,也做不到人人读书。”“是啊。”乾元帝轻叹,“所以她说这是梦。”他迈步走进殿中,在龙案后坐下,却未批阅奏折,只是望着案上那方玉玺出神。“铁鸟飞天,铁鱼入海,水管通家。”他喃喃道,“听起来荒诞,却自有一番道理。若真有人敢想、敢做,未必不能成。”高安奉上茶:“陛下,林娘子所言,或许真是奇梦。老奴听闻,有些人生来便有异禀,能见常人不能见之事。”乾元帝接过茶盏,却不饮:“她说那大夏孩童,九年官学几乎不需束修。高安,我大奉可能做到?”高安迟疑:“这……官学虽设,但束修不菲,寒门子弟难以承受。若要如林娘子所说,怕是……难。”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大奉疆域图前。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是他治下的国土。如今大奉四海升平,北狄十年不敢犯边。可今日听了那个大夏梦,他却忽然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她说要办私学,让青蕴堂孤儿读书。”乾元帝转身,“高安,你觉得如何?”高安谨慎道:“若真能成,确是善举。只是……恐怕会招来非议。尤其那些孤儿中还有女子。”“女子……”乾元帝想起青罗说“女子亦可入学”时的坚定目光,“那丫头自己就是女子,自然要为女子争一争。”他踱步片刻,忽然问:“你说,她让朕看那五个少年,又是何用意?”“老奴以为,林娘子是在表明——她虽有探查之力,却选择不用。此乃诚意。”乾元帝目光深邃:“那五个少年,身手确实不凡。她说一个时辰便能查清朕的身份……怕不是虚言。”他走到窗前,望向宫墙外的天空。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两日后,朕要去那庄子看看。”乾元帝忽然道,“看看那些孤儿如何锻体,看看永王和那小丫头……究竟在做什么。”高安心中一惊:“陛下要亲往?”乾元帝点头:“你安排一下,确保万无一失。”“是。”“还有,”乾元帝顿了顿,“去查查,京城可有人与林娘子相似——自幼奇梦,醒来便通文墨技艺。若有,报与朕知。”“老奴明白。”高安退下后,乾元帝独自站在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想起青罗说“庄周梦蝶”时的神情——迷茫中带着坦然,仿佛真的分不清梦与现实。那梦中的世界,确是让人向往!乾元帝闭上眼,脑中浮现青罗含笑的模样。那笑容干净明亮,眼中有着这个年纪女子少有的智慧与胸怀。不像猎户孤女,倒像……从那个大夏梦中走出来的女子。“庄周梦蝶……”他轻声自语,“蝶梦庄周……”乾元帝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清明。无论那丫头来自何处,有何奇遇。只要她心向善,行事正,那便……容得下。大奉盛世,也该容得下……改变的可能。:()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