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时,纪怀廉终于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到青罗正坐在床边,眼中布满血丝。“你……”他声音嘶哑,“守了一夜?”青罗点点头,递过一杯温水:“感觉如何?”纪怀廉喝了水,苦笑道:“头晕,浑身无力。你这药……也太厉害了。”“不厉害怎么骗得过太医?”青罗轻声道,“放心,再躺两日就好了。”纪怀廉握住她的手:“外面的情况如何?”“一切顺利。”青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海棠在狱中自尽了,李福的腰牌在姚府后巷被发现,巡夜的官兵看到有人从姚府出来往王府方向来。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姚家。”纪怀廉沉默片刻,低声道:“海棠她……”“她会服毒。”青罗轻叹,“但她不死,这局棋就下不完。”纪怀廉盯着她看了半晌,青罗疑惑道:“怎么……”纪怀廉道:“你准备把她送去何处?”青罗一怔,随即笑了笑:“陈大哥一直在在为我们打理江北的几处产业。他孤身一人,便送个人去侍奉他吧!……王爷怎么猜到的?”纪怀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人命在你心中不是棋子,只是终究会有隐患……”青罗垂首:“人都是惜命的,更何况你只是中毒,并未身死……”纪怀廉看着她,忽然问:“你就不怕……父皇看出破绽?”青罗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皇上看出来了又如何?他也不会揭穿我们!姚家势大,早已是皇上的心头之患。我们送了他一个敲打姚家的机会,他高兴还来不及呢。”纪怀廉怔了怔,随即也笑了。是啊,父皇何等聪明,怎会看不出其中的蹊跷?但看出来又如何?这是个阳谋。皇上只能顺着这个台阶,将姚家敲打一番。晨光熹微,洒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纪怀廉看着她,忽然道:“天亮后,本王要进宫。”青罗转身:“为何?”纪怀廉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声音平静:“向父皇辞去兵部官职,拒绝联姻,自请去封地就藩。”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竖起大拇指:“你是南波万!”这一招以退为进,太妙了。永王刚遭毒杀,死里逃生,心灰意冷之下辞去官职,远离祸端,但这一路是否能安?皇上若准了,姚家就是逼得皇子辞官的罪人。皇上若不准,就必须严惩姚家,给永王一个交代。无论哪种结果,永王都立于不败之地。纪怀廉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南波万?”他疑惑。青罗笑得欢快:“最好、最出色、最优秀,出类拔萃!”纪怀廉怔住:“你觉得我是最好、最出色、最优秀、出类拔萃?”青罗憋不住坏,伸手挑起他线条完美的下颌,唇角扬起:“我家的王爷,那必是万里挑一的!”他有些无奈,却又欣喜,抓着她的手轻声道,“等我回来。”“好。”青罗点头,“我等你。”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永王府的马车缓缓驶向宫门。车内,纪怀廉靠在软垫上,面色苍白如纸,额间渗出细密冷汗。青罗为他配的药效已过,此刻真正的虚弱感才汹涌而来。“王爷,真不用再歇两日?”赶车的甲三低声问道。纪怀廉闭着眼,声音低哑:“今日不去,便失了先机。”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值守的禁军见是永王,连忙行礼放行。待看清纪怀廉脸色,都是暗暗心惊——这才一夜功夫,永王竟虚弱至此!从宫门到乾清宫的路并不长,纪怀廉却走得异常艰难。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片刻。高安远远看见,忙小跑着迎上来:“殿下,您怎么……”“父皇……可醒了?”纪怀廉喘着气问。“醒了,正在批阅奏折。”高安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心中不忍,“殿下,要不老奴先去禀报,您……”“不必。”纪怀廉摆摆手,继续往前走。高安只得跟在一旁,时不时伸手虚扶。乾清宫外,值守太监见永王来了,忙进去通报。不多时,李德全出来:“皇上传永王觐见。”殿内,乾元帝坐在龙案后,手中握着一本奏折,目光却落在门口。当纪怀廉走进来时,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短短一夜,他竟变得如此,面色惨白,脚步虚浮,连行礼时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儿臣……叩见父皇。”纪怀廉跪下行礼,声音嘶哑。乾元帝沉默片刻,才道:“起来吧。你身子未愈,不必多礼。”“谢父皇。”纪怀廉却未起身,反而深深伏下,“儿臣今日来,是向父皇请罪的。”“请罪?”乾元帝挑眉,“何罪之有?”“姚慧儿秉性低劣,不配为宗妇,儿臣拒与姚家联姻!”纪怀廉抬起头,眼中满是悲凉:“儿臣虽自小被高僧言命入七杀伤亲眷,但父皇母后一直不弃,荣宠依然。儿臣亦一直想做让父皇心喜之事,却常阴差阳错做得一塌糊涂,反为父皇添了烦恼。此番更因拒婚,惹了这等祸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声音哽咽:“父皇……儿臣惧了。”乾元帝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纪怀廉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儿臣深觉高僧未曾说错,儿臣确是灾星……一出生便致母后难产差点丧命,姨母母子更被儿臣克死,便连给儿臣敛了些财的罗青也死于非命……凡是与儿臣亲近者,无一幸免……”“住口!”乾元帝突然喝道。殿内一片死寂。纪怀廉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说下去:“父皇知儿臣心悦一人……儿臣当日许她以妻之诺,请旨被驳回,她甘当侍妾……原以为如此相伴亦可,可儿臣却不知会为她带来这么多的祸事……”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高安连忙上前要扶,却被纪怀廉轻轻推开。“她被人当街刺杀,刀柄没入腹中,昏迷七日七夜才堪堪救回……只是去佛寺上香祈福,又一日内被两次追杀……”纪怀廉抬起头,泪流满面,“父皇……儿臣真的惧了……”他呼吸有些急促,又停顿片刻,才道:“明明是为救儿臣,潜入寒潭受了寒气,已恐难育子嗣,可她却偏说是自己不敢生孩儿……她从不怨也不恨,她说出了问题,解决了便是……”他看着上首那张充满帝王威仪的、熟悉的脸,颤声道:“便是如此连遭横祸,百般折磨,也只说是她自己命途多舛,非受儿臣所累!她说,儿臣很好,儿臣不是灾星,不需为他人的不幸承受骂名……儿臣不敢想,昨日若非她身子不适吃不下东西,那今日她已然……”“住口!“乾元帝的手猛地攥紧,霍然起身。:()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