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永王府的马车驶向城东晋王别院。车厢内,青罗今日特意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髻也梳得简单,只插一支白玉簪,扮作寻常侍妾模样。纪怀廉低声道:“晋王虽然醒了,但太医说时好时坏,神智不清。等会儿见了,你……”“晋王也……辛苦!”青罗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知还要演到何时。”马车在晋王府前停下。这座别院是晋王在京中的住处,虽不及永王府气派,却也雅致清幽,只是如今因晋王之伤势而门庭冷清。管家早得了消息,在门前候着。见纪怀廉下车,连忙上前行礼:“永王殿下,王爷今日精神尚可,正在后园散步。”“有劳了。”纪怀廉点头,携青罗入内。穿过前院,刚踏入回廊,纪怀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青罗敏锐地察觉到了,侧头看他。纪怀廉面色如常,却借着宽袖遮掩,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指尖在她掌心快速划过——两个字。有耳。青罗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手从他掌中抽出,转而轻轻挽住了他的臂弯,做出了侍妾应有的温顺姿态。两人随着管家往后园走,青罗眼角余光却迅速扫视四周。廊下洒扫的仆役、园中修剪花木的园丁、远处端茶经过的侍女……看似寻常,但脚步沉稳,呼吸绵长,都是练家子。而且……人数太多了些。她心中有了计较,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手指在耳后轻轻做了几个手势——那是星卫的暗号。跟在身后不远处的星三等人看见,立即会意。五人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两人留在原地,另外三人借着花木掩护,往府中各处潜去。后园里,晋王果然在散步。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身形比三个月前消瘦了许多,面色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晋王妃陪在身边,一手搀扶着他,一手拿着帕子,不时为他拭去额角的细汗。“二哥。”纪怀廉上前行礼。晋王缓缓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看了他半晌,才恍然道:“是……六弟啊。”声音沙哑,目光又转向青罗,“这位是……”“是臣弟的侍妾,林氏。”纪怀廉道。青罗福身行礼:“奴婢见过殿下、王妃。”晋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有些眼熟。”青罗心头一跳,面上却柔声道:“奴婢数月前也曾来此,拜谢过殿下。”晋王轻轻摇摇头:“想不起来了……坐,都坐。”几人在园中石桌旁坐下。侍女奉上茶水,退到一旁侍立。纪怀廉问起晋王的伤势,晋王答得断断续续,时而又说些糊涂话。晋王妃在一旁解释,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太医说,虽是醒了过来。”晋王妃拭了拭眼角,“只是这神智……时好时坏。有时认得人,有时连我和孩子们都不认识。”纪怀廉温声安慰,又问起两个小世子的情况。青罗坐在一旁暗中观察。晋王装得很像——眼神涣散,言语颠倒,连端茶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但她注意到,当侍女经过时,晋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是武者本能的警惕。还有晋王妃……她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侧——那是习武之人护住要害的习惯动作。这对夫妻,都在演戏,演给身边这些仆役看。青罗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机掩去眼中的了然。正说话间,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了过来,扑进晋王妃怀里:“母妃!”“念儿,慢些。”晋王妃搂住孩子,柔声道,“快给六皇叔行礼。”小男孩抬起头,看了纪怀廉一眼,怯生生地行了个礼:“见过六皇叔。”纪怀廉温和地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来,这是皇叔给你的见面礼。”那玉佩成色极好,雕着祥云纹样。小男孩看了看母亲,见晋王妃点头,才接过玉佩,行了一礼:“谢过六皇叔!”“这是念儿。”晋王妃抚着孩子的头,眼中满是慈爱,“仲恺在书房温书。”“念儿……”晋王忽然开口,声音颤抖,“过来,让父王看看。”纪仲念走到晋王身边,晋王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却抖得厉害。纪仲念主动凑过去,用脸蛋蹭了蹭父亲的手掌。“父王要快点好起来。”纪仲念奶声奶气地说,“念儿想和父王去骑马。”晋王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这一幕看得人心酸。连周围侍立的仆役,都有人悄悄别过脸去。但青罗看得分明——晋王握住孩子的手时,那手指的力道,他一直在克制着想要紧紧拥抱孩子的冲动。青罗放下茶盏,轻声道:“小世子真是懂事。”晋王妃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笑:“是啊,这孩子自小就乖。”,!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快步走来,见到纪怀廉,连忙行礼:“怀恺见过六皇叔。”这是晋王长子,纪仲恺。少年眉目与晋王有几分相似,只是稚气未脱,神色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仲恺长高了。”纪怀廉道。“谢六皇叔挂念。”纪仲恺规矩地应道,又看向青罗,也行了一礼,“见过林娘子。”青罗起身还礼,心中却是一动——这少年行礼时,腰背挺直如松,下盘极稳,分明也是习武之人。几人在园中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家长里短。纪怀廉问的也都是晋王的身体、孩子们的学业。青罗更是全程温顺安静,只偶尔附和几句,绝不多言。半个时辰后,纪怀廉起身告辞:“二哥好生休养,臣弟改日再来看你。”晋王点点头,眼神依旧涣散:“好,好……”晋王妃送他们到园门,轻声道:“多谢你们来看他。如今这府里冷清,难得有人来,他……心里是高兴的。”这话说得心酸,纪怀廉温声道:“二嫂保重身体,若有需要,尽管派人来王府说。”“嗯。”晋王妃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们……也要保重。”这话意味深长。青罗福身行礼,随着纪怀廉往外走。穿过回廊时,她状似不经意地抬头,看见廊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铃的样式普通,但其中一枚铃铛的朝向……有些奇怪。那是星卫的暗号——安全,未发现异常。星三他们已经查探过了。青罗垂下眼,继续往前走。出了晋王府,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两人的神色都沉了下来。“如何?”纪怀廉低声问。青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府门方向。两个仆役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开。那站姿,那眼神……“府里的人,至少一半是眼线。”青罗放下车帘,声音极低,“而且身手都不弱。”纪怀廉点头:“二哥和二嫂……在演戏。”“演得很好。”青罗道,“连两位世子都配合得天衣无缝。若非我留心观察,也看不出破绽。”她顿了顿:“晋王的处境,更像是……被软禁了。”“太子?”纪怀廉眼神一冷。“有可能。”青罗道,“晋王虽然重伤,但他在军中的威望仍在。太子不会放心。”马车在街道上行驶,车内一时沉默。正思量间,马车忽然停下。“王爷,前面有人拦路。”车夫低声道。纪怀廉掀开车帘,只见前方街心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人,正是晋王府的管家。管家快步走来,躬身道:“王爷,王妃让老奴送样东西过来。”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双手奉上。纪怀廉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玉镯,成色普通,并无特别。“王妃说,今日林娘子来,她心中感激,没什么好送的,这对镯子是她年轻时的旧物,望林娘子不嫌弃。”管家道。青罗接过木盒,福身道:“谢王妃赏赐。”管家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马车重新启动。青罗拿起那对玉镯,仔细看了看。玉质普通,雕工也寻常,确实是旧物。但……她将镯子对着光看了看,在其中一只的内侧,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清风观,十五,巳时。青罗心中一动,将镯子递给纪怀廉。纪怀廉看了,眼中闪过诧异:“这是……”“晋王妃在约我见面。”青罗低声道,“清风观,每月十五,巳时。”“你要去?”“要去。”青罗将镯子收好,“晋王妃冒着风险传讯,必有要事。”纪怀廉沉吟片刻:“我陪你去。”“不。”青罗摇头,“王妃特意避开你,只约我,定有她的考量。而且……我一个人去,反而安全。”她看着纪怀廉担忧的眼神,轻声道:“放心,我会带上星卫。而且,清风观是道观,人来人往,他们不敢乱来。”纪怀廉知道她说得有理,但心中还是不安。他握住她的手:“那你要小心。”“嗯。”青罗点头。此刻,晋王府后园中,晋王妃坐在石桌旁,手中端着茶盏,神色平静。一个小侍女走过来,低声道:“王妃,东西已经送去了。”“嗯。”晋王妃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王妃,”小侍女犹豫道,“您为何要冒险……”“因为有些事,必须做。”晋王妃放下茶盏,眼中闪过锐利,“王爷不能一直装糊涂,我们也不能一直被困在这府里。”小侍女不敢再多言,垂首退下。晋王妃独自坐在园中,望着天边的云。王爷重伤,又中毒,太子步步紧逼,如今又被软禁……他们一家四口不能坐以待毙。她握紧手中的帕子,眼中闪过决绝。她要为王爷,为孩子们,杀出一条生路。:()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