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君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你可知今年开春,爆发了水灾?”“从屏城到京师近郊,再到东境……尤以东境受灾最重。”我微微颔首。那场浩劫的惨烈,在北国初见锦儿时便听她提起过;进京路上,听林昭指着那些灾后重垦的荒田细细道来时,我心中亦能勾勒出那幅人间惨剧。三郎君轻叹一声。“那场水灾,便是压垮他们的第一根稻草。”洪水如猛兽撕裂堤坝,顷刻间吞噬了东境万顷良田与无数村落。曾经在西境呼风唤雨的王甫与刘怀彰,在浩瀚的天地之威面前,终究显出了凡人的渺小与无力。他们眼睁睁看着洪流淹没庄稼、冲毁屋舍,却束手无策。一时间,东境饿殍遍野,哀鸿遍地。就连他们从西境一路带出的那些百战死士,也从未见识过这般惨绝人寰的炼狱景象。军士们用渴盼的目光望着他们的主帅。望着那个曾给西境带来无尽希望的主君。望着他们心中曾经的神明。然而,这一回,他们彻底失望了。在无情的天灾面前,王甫与刘怀彰根本无力回天。大水退去,接踵而来的便是更为致命的瘟疫。成片成片的灾民在泥泞与腐臭中倒下,绝望的哀嚎声响彻了东境的每一个日夜。民众终于不再指望那高高在上的主君,也彻底耗尽了求生的气力。整个东境,便如同一片濒死之地,奄奄一息。所有人都无计可施。只能闭上眼,绝望地等待死亡降临。就在这时,有人开始悄无声息地赈灾了。隔三差五,便有人借着当地旧日富户的名义,在城外搭设粥棚施粥。那点稀薄的米汤,虽不足以让人饱腹,却能在绝境中吊住一口气,给了那些垂死之人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以王甫的机敏与多疑,怎会察觉不到这其中的蹊跷?他们顺藤摸瓜,很快便查明了真相。那些施以援手的所谓“富户”,背后站着的,正是将他们重重围困的王茂大军。而王茂身后,自然便是三郎君。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王甫和刘怀彰陷入了沉默。他们在绝境中苦苦挣扎,而他们的死敌,却在向他们的子民施舍生机。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派人传信,提出要见三郎君。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冷哼一声。“以王甫的狡黠,他定是想以此为筹码,与你讨价还价吧?”三郎君赞赏地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不错,他提出要与我共建东境,许予厚利。”“那你可应了?”我明知故问,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三郎君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讥讽。“我如期赴约,却驳回了他们的妄想。”他微微顿住,眸光深邃。“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时至今日,他们早已失去了平坐互议的资格。”“我若要强攻,随时都能踏平东境。”“之所以迟迟未发一兵一卒,不过是念及刘怀彰身上那点皇族的血脉。希望他能识时务,体面地退场,为皇族留下一丝最后的尊严。”我完全能想象出那二人听到这番话时的神情,轻声叹道:“他们定然是不信的。”“是啊,他们不仅不信,还对我冷笑连连。”三郎君平淡而笑。“他们嗤笑我痴人说梦,以为凭着几碗稀薄的米粥,就能瓦解他们的铁壁铜墙。”“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最后挣扎。”“只是极其平静地告诉他们,在这场席卷天下的浩劫里,我是如何调配四方物资的。”“我是如何疏浚河道、安抚流民,又是如何指导百姓复耕,让荒地重新长出庄稼的。”“我指着东境之外的方向,告诉他们。如今在我的治下,良田万顷,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可你们的东境呢?”“却是满目疮痍,死气沉沉,白骨露于野。”三郎君平静的声音,亦是字字敲在我的心头。何况是当时的王甫和刘怀彰二人。“我问他们,天灾究竟是什么?”“那不仅是人间大劫,更是苍天用来检验人君德行的试金石。”“如今连老天都不站在你们这一边,天意如此,徒叹奈何?”“可见,你们根本不是什么承运的天选之人,不过是被遗弃的弃子罢了。”我不禁微微一笑。杀人诛心,莫过如此。三郎君不仅在现实中用军力和粮草困死了他们,更在精神上,彻底摧毁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根基。“然后呢?”我迫不及待地追问。三郎君看着我,唇边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然后,我问了他们一个问题。”“我问他们,是否好奇我——这个如今稳稳站在他们面前的胜者,究竟是如何一步步从陵海城走到京师的?”我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话。,!果然,三郎君轻声吐出了那句真言。“我告诉他们,答案,就在镇南寺。”“如果他们实在想不通,我可以亲自送他们去寻求答案。”“刘怀彰听罢,定是勃然大怒吧?”我低声叹息。那个心高气傲的皇族之后,如何能忍受这般羞辱?三郎君点点头,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狂狮,冲着我厉声嘶吼,问我怎敢让他们去出家!”“我平静告诉他,这已是我能给他们留下的最后体面。”“我劝他们,放过东境那些苦难的子民,他们再也经不起一场战火的蹂躏了。”“难道真打算让那些饿得瘦骨嶙峋的将士和灾民,为了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去打这最后一场毫无胜算的死战吗?”“明知必败无疑,何不知难而退,给自己留最后一丝尊严?”三郎君停顿了一下。“说完这些,我便直接离去。”“没过多久,王甫和刘怀彰便做出了抉择。在一个黑夜里,他们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境大营。”“他们抛下了残存的军队,抛下了曾经图谋天下的野心,沿着那条果真种满庄稼的道路,一路南下,遁入了镇南寺。”“随着他们的离去,群龙无首的东境,被王茂大军和平收复。”听到这里,我终于彻底恍然。看着眼前神色从容的三郎君,我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他竟是借着这场无情的天灾,在现实与心理的双重战线上,将那两个不可一世的枭雄彻底摧毁。王甫与刘怀彰固然心智坚韧,固然傲骨铮铮。他们能抵挡千军万马的冲杀,能扛住刀光剑影的劈砍。可在天地之威的无情碾压下,在苍生饿殍遍野的惨状前,他们终究是束手无策。而三郎君,偏偏在此时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拯救者姿态降临。他用一碗碗救命的稀粥,化解了他们最后的傲慢。他用一片片生机盎然的良田,击溃了他们坚不可摧的心防。我不由得回想起了上次在镇南寺见到王甫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一袭粗布僧衣,慢慢咀嚼着我带去的淮山饼。他当时叹道,那是故人的滋味。可如今想来,那时的他,在唇齿间反复品尝的,又岂止是故人的滋味?他更多是在咀嚼三郎君亲手替他种下的、那令人彻底绝望的“天意”之味。那是被宿命无情碾压的苦涩。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轻声喃喃。“你真可怕。”:()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