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暗卫便悄无声息地将京师的回复稳稳送到了我的手中。此事可行。与此同时,当地的官府也已经接到了来自京师的密令。不仅准许了种植计划,更是严令地方官员全力配合我们在流放地推广淮山和芋头的种植事宜。为了掩人耳目,此事以三郎君母家徐氏的名义出面操办。流放地附近的那片连绵的山头,本就在徐家的名下,有了这一层背景,这样的安排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我与锦儿经过一番商议,决定让草鬼婆去流放地传授这几种作物的种植之法。草鬼婆不仅精通医理,更是对世间百草的习性了如指掌,让她来指导培植这些作物,自然是不在话下。况且,她在流放地本就是个熟面孔,不会引人猜疑。草鬼婆向来清冷孤僻,对口腹之欲是一向兴致缺缺。平日里不管我和锦儿捣鼓出什么新奇美味的新鲜吃食,她大多都只是淡淡地看上一眼,象征性地浅尝辄止。可对于淮山,情况却有所不同。那天,我将洗净去皮的淮山切成细碎的小块,又剁了些鲜嫩的肉糜,熬煮了一锅浓稠软糯的淮山肉糜粥准备喂给铁蛋吃。粥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淮山特有的清香混合着肉糜的鲜美在灶间弥漫开来。草鬼婆竟静静地站在灶台边看了许久。看着铁蛋大口大口吃得香甜的模样,她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后来,我又将蒸熟的淮山捣成细腻的淮山泥,在热锅里煎成了一个个两面金黄、外酥里嫩的淮山泥煎饼,分发给寨子里那些馋嘴的孩子们。草鬼婆看着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啃着煎饼,开口道:“淮山,味甘,性平,归脾、肺、肾三经。益气养阴,补脾肺肾。久服耳目聪明,轻身不饥。这东西,是个不挑人的好物件。老人吃了能壮筋骨、延年益寿,娃娃吃了能长身子、健脾胃,病人吃了能续元气、固根本。“在这青黄不接的荒年里有了它,可是比那些名贵的参汤还要管用得多。”她顿了顿,伸出手,近乎怜惜地抚过竹筐里一颗颗尚未去皮的淮山粗糙的表皮。那一刻,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悠远。“那时他……在这茫茫深山里教我认药,第一个让我认的,就是这漫山遍野最不起眼的淮山。”她并没有说那个“他”究竟是谁。但我站在一旁,心里却猛地一动。能让一向冷若冰霜的草鬼婆用这种充满眷恋与怅惘的语气提起的,只可能是那个人。那个在很多年前的深山之中,手把手教她医术、带她辨识百草,被她深埋在心底、珍藏了一辈子的人。初代裴氏先祖。为了确保草鬼婆在流放地能顺利推行种植计划,我换上了一身公门差服,乔装成督查农事的差役,紧紧护卫在草鬼婆的身边。此行,我要让她顺利教会那些流民如何开荒拓土、如何起垄排水、如何堆肥沤肥,最终将那些淮山和芋头苗,稳稳当当地种进那片土里。那一日,当满载着青绿种苗的牛车在车轴的吱呀声中,缓缓驶入那片破落的流放营地时,一股让人窒息的绝望气息瞬间扑面而来。流放至此的囚徒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披挂着破败不堪的布条,在冷风中如同一片片落叶般瑟瑟发抖。他们干瘪的脸上,只剩下麻木与死寂。看守营地的差役们虽然在此之前已经得了上头暗中分发的好处,也接到了配合的命令,但他们骨子里仍是对这些流民长久以来形成的轻贱与傲慢。眼见着牛车停稳,几个差役习惯性地就要挥起手中的皮鞭,骂骂咧咧地催促那些虚弱的流民上前搬运沉重的苗筐。就在那皮鞭即将落下的瞬间,我向前猛跨一步,一把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出鞘。营地里原本嘈杂的喝骂声与微弱的呻吟声,在这声脆响之后瞬间戛然而止。我手持横刀,高高举起那块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玄色令牌。厉声向全场宣布:从即日起,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开荒、种植与一切农事活动,皆由草鬼婆全权调度指挥。任何人,无论身份高低,皆需听从调遣。违抗其令者,杀无赦!那最后三个字,伴随着我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气,瞬间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差役们看着那块玄色令牌,吓得噤若寒蝉,慌忙收起了手中的皮鞭退到一旁。而那些混杂在流民队伍中,原本眼神闪烁的刺头们,在触及我那充满警告意味的目光后,也都敬畏地伏下了身子。在绝对的武力与权力威慑下,秩序得以迅速建立。草鬼婆这才拄着她那根拐杖,步履坚定地走进了那片长满杂草、布满碎石的荒芜之地。草鬼婆对他们有着出人意料的耐心。她不顾满地泥泞,弯下佝偻的腰背,将那些起垄、挖坑、埋种的技艺,向着流民们不厌其烦地演示了一遍又一遍。,!若是有流民因为紧张或虚弱而笨手笨脚地弄折了根须,她也并未出言苛责,只是微微蹙起眉头,像往日在青木寨教导那些孩童般,从他们手中轻轻接过残苗,低声喃喃:“小心些,它们也是会疼的。”然后又一次低声重复道:“这东西,是个不挑人的好物件。老人吃了能壮筋骨、延年益寿,娃娃吃了能长身子、健脾胃,病人吃了能续元气、固根本。”对于不仅是乱世中能让人苟活下去的救命口粮,更是昔日那个人教给她的的第一味药,她无疑极为认真。似乎将那份心底的眷恋,化作了对这片土地和这些绝望之人最深沉的悲悯。我收刀入鞘,立于一旁,以协助官差的名义在一旁查缺补漏,将在试验田里日反复试错所积累下来的经验,不动声色地融入到草鬼婆的指导之中。这批种苗,一部分是我在山里寻得的野生健壮种苗;而另一部分,则是从那块试验田里,经过反复筛选、分株培育出的生命力极强的优良新苗。我把这些也提前教给了他们。我站在高高的田垄上,拔出随身的锋利匕首,向聚集在下方的流民们详细演示分苗的诀窍。只要拿捏准了几个要点,这些看似脆弱的苗株,便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下根来,源源不断地繁衍生长。他们的口粮就有了。不会轻易被饿死。几日后,栽进土坑的第一批种苗,挺直腰杆,抽出了新的叶子。在那片死气沉沉的流放地,破开了一线生机。那些流民们的眼神也开始改变。那一双双布满冻疮与泥垢的手,捧着那些种苗,开始小心翼翼,动作轻柔。我站在高高的土坡上,俯瞰脚下那片正在被绿意渐渐覆盖的田地。只要护着这些幼苗熬过严冬,来年这片土地,必将用一场丰收回报所有的汗水。风拂过衣袂,我遥遥望向京师。这片土地已然埋下希望,却不知京师那里,是否已然到了破土的时候。:()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