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开软帘,目光投向车旁那个沉默的身影。“林昭说,他阿父想让他改姓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何琰收紧缰绳,与车窗并排而行。沉默片刻后,他开口:“王昀流落在外,王家找不出能接手家业的子弟。王老宗主年事已高,必须在自己倒下前寻一根定海神针。”他的语气很淡,“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我和林昭身上——让我们中的一个改姓归宗,名正言顺继承王家。”听到这里,我整个人都愣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瞬间涌上心头。“让你们改姓归宗?这怎么可能!”“我阿父绝不会同意。”何琰语气淡然,却斩钉截铁。我想起那位因王家而死的何刺史,默然无言。“那林昭呢?”何琰轻叹:“他自己千百个不愿。可他阿父心动了。”我目瞪口呆。堂堂大理寺卿林崇,竟愿让嫡子改姓?“王家百年家底,王老宗主倾族托举,这种诱惑不是谁都能抵挡。”何琰的声音里透着洞悉世事的沧桑,“在那些家主眼中,用一个姓氏换取家族百年的鼎盛,再划算不过。”我颓然叹息。这便是世家子弟的悲哀——锦衣玉食的嫡子,不过是家族利益棋盘上最昂贵的棋子。“林昭会走这条路吗?”“若你在京师,他定不会妥协。但你不在……”何琰顿了顿,“或许他终会屈服吧。”他又告诉我,谢琅和庾娘子还在京师等着,而林昭一直躲着她们。我抬眼看着何琰。很想问一句“那你呢”,但问不出口。昔日在守拙园,他对我的守护,又怎能轻易抹去?何琰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轻声开口:“待天下大定之后,你会回京师吗?”“不会。”我答得异常清晰。何琰微微一震,眼底有一丝极亮的光芒一闪而过。我没有让他继续,而是深吸一口气,将压在心底许久的念头抛了出来。“何琰,你说——这个世道的女娘,有朝一日,能像你们郎君一样,自由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吗?贫贱如我这般出身的人,也能过上不被人随意主宰、自在畅快的生活吗?”何琰愣住了,握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他定定看了我许久。“你竟是渴求身边之人都能彼此平等吗?”他敏锐捕捉到了那个核心的词。思索片刻,他认真回答:“在这个世道,即便是我们这样手握权势的郎君,想要自在畅快尚且不易,何况女娘。”他没有嘲笑我的异想天开。“玉奴。”他唤我的名字,语气郑重。“你是在北地走了这一遭,产生了什么想法吗?”我之所以选择问他,是因为我想知道——连何琰这样通透的人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那三郎君呢?那个说要与我共创理想国的男人,真的能容忍这种近乎背叛他所在阶级的思想吗?“或许吧。”我垂下眼帘。何琰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想要的那种平等,在南境那片尚未被礼教完全渗透的大山里,或许还有一丝可能。可若是带入京师——那是在挑战千百年来所有世家和皇室的底线。”他的严厉,是出于对我的保护。“我知道很难。但你在京师见过那么多不公——那些因权贵一句话就家破人亡的百姓,那些被当礼物送来送去的侍女,她们生来就该如此吗?”何琰脸色微白。他当然知道——他自己的父亲就是这场不公的牺牲品。“你想改变它?就凭你一人?”“不,不止我一个。”我摇头,脑海中浮现锦儿、倩儿、守明的脸,“或许,还有他。”何琰明白了我说的是谁。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他确有气吞山河的魄力。可玉奴,他最终是要坐上那把椅子的。一旦他成了天子,他就是这世上最大的特权者。”他的目光带着残忍的清醒。“你觉得,一个帝王会允许臣民追求所谓的平等吗?”这正是我在天阙山巅犹豫的根本原因——我怕他最终会被那把龙椅异化,怕我所追求的自由,会被他以爱之名铸成金碧辉煌的牢笼。“我不知道。”我喃喃道。“所以,我又想试试。”何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收紧缰绳,让马匹更靠近车窗。“你是想在哪里试呢?南境吗?”他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若你日后在南境遇到难处——缺人、缺钱、缺打通关节的门路,派人告诉我。”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不想找其他人的话。”我抬眼看他。他这话里的分寸与克制,让我心底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可此刻我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那你们呢?你们为何会心甘情愿地追随他?你们可曾了解,他未来想要缔造的,是一个怎样的天下吗?”,!何琰神色平静。“纵观天下大势,有资格且有手腕坐稳那个位置的,唯他一人而已。他为此筹谋布局之深远,远超常人想象。”时至今日,他早已看透了三郎君的野心。“如果未来……”我言语苦涩。“如果他所建立的新朝,远比现在的世道更为霸道、更为残酷呢?”何琰思忖片刻,缓缓道:“他的格局与手腕,远胜无数君王。旧世道已经烂透了,唯有将腐朽的棋盘彻底砸碎,才能重新落子。至于未来如何——那便等未来到了再说吧。”“那你呢?”我试探着问道,“你又希望未来的天下,有何不同?”何琰沉默了许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我阿父自小便教我,盼我将来做个清正廉明的好官,造福一方百姓……可在那个旧世道里,我阿父死了。”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痛色,但很快被坚毅取代。“这个世道太污浊,我本想换个活法,待我阿父之事了,不再去碰那些吃人的权柄。可是崔珉……他那破釜沉舟的决心和魄力,似乎能给这天下,也给我,撕开一个全新的机会。”他抬起眼,目光灼灼,犹如暗夜中燃起的星火,定定地看着我。“玉奴……我也便如你这般,想去试一试。”旷野的风拂过车窗,将他低沉而坚定的嗓音清晰地送入我的耳中。我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掩饰、不再克制的眼睛,心头豁然开朗。我终于明白,他从来不是被动地被时势裹挟,也不是因为想要追随我的脚步才踏上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满地废墟中,为那个或许还遥不可及的清明盛世,做出了属于他自己的抉择。:()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