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章矜之自己知道,她的确、的确,对张又扬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
在她的认知里,张又扬是个很努力,很拼命,也很认命的普通人。
前世今生皆是如此。
而他现在的样子,也和前世她认识他那阵越来越像了。
他算不上是她的良配,在婚恋问题上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相配,两个人根本不合适。
但他也没做错什么,不算是一个坏人,甚至可以算是一个认真生活的好人。一个好医生。
程愈川曾经说,前世他给张又扬扔了一千万撵走了他,让他删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再也不准出现在程夫人的面前,还让他一声不吭地切断了和从前那些同学共友社交圈的所有联系。
程愈川认为张软弱无能,可笑得令人发指。
男人对男人的恶意是很大的,就算年少时他们两人的家境穷得旗鼓相当不分伯仲,但等他有了钱成了大资本家后,对于从前的穷兄弟只剩下满心不屑,恨不得把对方踩在脚下。不会共情的。
章矜之从未这么想过。她没有鄙夷过张。
她的心态很平静,她尊重张的选择。仔细想想,这也是张在当时唯一能走的路了。
不然呢,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除了选择拿钱走人明哲保身,他还能做什么?
硬着头皮在程愈川这种手眼通天的大资本家面前坚持自己对每一位病人负责到底的“医德”?然后等着被程愈川暴怒之下找人轻而易举地折磨算计毁掉他的一生?
章矜之无声地敛去了面上的那点笑意。
恰在此时,和女朋友已经并肩走出了十数步的张又扬也默然回头一望。
他和章矜之再度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即便此时他们的身旁已经有了别人。
或许那一眼连一秒钟都不到,两道视线收回,从此陌路,再无相遇。
张又扬的女朋友什么也没注意到,可程愈川却是将这全程看得清清楚楚的。
显然,在程愈川的眼里,在情绪的加持之下,他几乎是用一种堪称电影定格般的拍摄手法去看待他们对视的这一眼,一厢情愿地给这短短不到一秒的对视添加了太多他自以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复杂情感,仿若爱恨未消,情缘未散,还有余生地久天长说不出的遗憾一般。
他冷漠地拧起眉,原先今天陪着章矜之拍毕业照陪她逛校园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只余那前世今生不断堆砌积压出来的戾气。
要不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从上辈子开始便早就想弄死张又扬了。
他和章矜之在一起那么多年,除了对韩复宇之外,章矜之从来不会和其他任何人私下提起他们婚姻生活的内幕,不会对着任何人说他的不好。
自从她认识张又扬这个所谓的心理医生之后。
他的妻子,一次次地跑去对着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大倒苦水,倾吐心声,连着张又扬一起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不是说他心理扭曲就是说他人格有问题。
要不是怕自己做得太极端逼急了章矜之,他早就弄死张又扬了。
程愈川不自觉地用力握紧了章矜之的手腕。
沉思片刻,当天下午,他打电话把张又扬从实验室喊了出来,把他叫到了自己在这边公司的办公室里。
张又扬来了。
来的匆忙,连在实验室里的衣服都没换,他这么多年一点没变,简朴衣着,丢到人群里去就几乎不会再被人注意到的那种。
程愈川将手头的一摞文件签好字后递了出去,清空了办公室里的旁人,淡淡地微笑着对张又扬点头致意,面上还是礼数周到,很客气:
“坐吧。”
张又扬沉默地自己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程愈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和章矜之要结婚了。七月底,在夏威夷。我看你读这个博也挺忙的,就不请你跑一趟了。”
“恭喜。”
张又扬没有异色,表现平淡得像是在听陌生人的故事,但他还是添上了一句,“几年前听高中同学说过,你和她订过婚了。”
程愈川没再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他话锋一转,蓦然对着张又扬发问:
“说吧,你想要什么,现在还可以提。——要多少钱?”
他两句话内容之间的跨度实在太远,张又扬轻皱着眉,还是在一阵莫名其妙的思考之后才明白了程愈川今天专程叫他过来的目的。
——程愈川和章矜之要结婚了,正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而自己手里有他多年前见不得人的秘密。
今天上午时,自己又误打误撞地偶遇了这对即将新婚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