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大脑更深层的潜意识里,大部分时候他是强迫自己刻意不去想前世她跳海自杀的那件事的。
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再痛苦的事情,他也学会变得麻木了,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
他也没有意识到,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他不应该再带章矜之到有海的地方来。
海洋太恐怖了,这带给他们两人的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这一世的他就从来不会盯着海去看。
他坐跨洋飞机来往于太平洋大西洋之上无数次,他从来不往舷窗之外看去,没什么好看的,上辈子他看得够多了,多到他想吐。
前世章矜之死后,他就亲自在海上找过她许久许久,在直升机上,飞行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目之所及除了海天一色还是海天一色,他就像被永远困在了这个无边的密室里,他是一只困兽,生不得,死不能,无法解脱。
他一直盯着海面,想要找到她,又怕找到她。
盯得时间长了,他真的会吐,回去后一个人吐得昏天黑地,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一了百了,吐完了他又去海上找她,来回反复,直到他死。
程愈川现在忽然很后悔陪她来夏威夷。飞机还未落地,他就已经后悔得想要带她回家了。
章矜之是被手腕上的一点痛意给唤回了自己游离在外的神智的。
她慢慢地转过头来,发现程愈川在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眼神幽深又严肃,而他的手紧紧攥在她的手腕上,握得很紧很紧,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章矜之并不喜欢他攥她的手腕。
或许是因为两人身形的差距,比起牵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他更喜欢去握住她的手腕,但其实这个动作并不温情,这是个控制欲过强且很冷漠的表现。
牵着她的手时,他们彼此可以一起选择是否放手,而握住她的手腕,她在他手心里,她挣脱不得,他随时可以选择放开,把她丢到一旁。想要控制她时让她无法挣扎,想要抛弃她时让她连反手去握住他的手都来不及。
他喜欢这样控制处决他身边的一切人和事。
像花鸟鱼虫一条街上的小摊贩们卖兔子的时候就喜欢粗暴地攥着兔子的耳朵,把小兔子提起来向别人展示。
不过章矜之看出来了他在害怕什么。
她忽然对他幽幽一笑,笑得几乎有些不近人情的残忍,她凑到他耳边,很轻声问他:
“你是怕我再跳下去一次,对不对?”
“你抓我抓得这么紧干什么呀?如果我真的再跳一次,你会跟着我一起跳下去吗?”
“也是,如果我再跳下去一次,对你来说多亏本呀,这辈子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睡都没睡到一次,扑通一下……前妻又跳海死了。”
章矜之收回笑意,厌恶地甩开了他的手。
他迟钝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背后沁出了一层的冷汗。
……
海岛还是那个海岛,前世的季节,前世的地点,一切如故,阳光热烈,海浪温和,适合游泳、浮潜、划船等多种水上活动,且又是一年海龟的筑巢季。
下飞机后,夏威夷的第一阵热浪扑到他身上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和章矜之领证结婚后来这里度蜜月时的场景。
他也真心希望自己可以回到那个时候。
霎那间,前世的所有琐碎细密的记忆都涌上他脑海里,他还记得那其实是他人生中最幸福最意气风发的一段时光,年轻有为,事业有成,还娶到了自己心爱多年的女人。
他还记得在去酒店的路上,章矜之是如何满脸幸福甜蜜地和她爸爸妈妈打了个视频,说她已经到夏威夷了,他在一旁和她父母打了招呼问好,也叫出了那声“爸、妈”,她父母也全然信任地嘱托他照顾好她,他们真的就像一家人一样熟悉又自然。
现在呢,现在太物是人非了。
章矜之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随行保镖保安保姆保洁,冷眼等着他自觉地伺候服侍她,给她拎包拎行李。她眼里对他没有依恋的爱意。
而她爸爸章起卫还不忘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又催着朝他要一个俄罗斯客户的资料,又问他要什么内部的数据文件,又问他什么时候把这个俄罗斯佬喊来见一面,要是别人他早就连电话都直接挂了让他滚蛋了,但他总不能让她爸滚蛋吧,于是只能一边给她买饮料一边忙着回她爸爸的消息。
章矜之接过那杯木瓜冰沙,看着他低头一直在回消息,语气变得很冷淡:
“你要是忙的话可以现在回国,我不缺人陪。”
她补充了一句隐晦的指责,“以前你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哪怕是他提出来的陪她玩,还是一副一分钟不看手机工作消息就会死的样子。
程愈川只能无奈地和她解释,说别人发来的消息他都没看,他只回了她爸爸的消息,这是基本的礼貌,他总不能把她爸的消息都晾着不理吧。
章矜之差点把那杯木瓜冰沙砸到他脸上:“所以呢?你是想跟我暗示什么?你觉得只要讨好了我爸爸,我就要还他的人情要跟你怎么怎么样是吗?还是你觉得你讨好我爸就能跟我结婚了?”
两头兼顾的结果就是两头都顾不上。越想百般兼顾,越努力,越心酸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