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霸天下的刀意没有了內力的支撑,不攻自破。那些日夜在他耳边低语的魔音,“杀吧,杀吧,杀光你看见的一切”,终於消散了。
那些驱使他杀戮的衝动、那些將他变成刀的诅咒,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了下面那片被他遗忘已久的、乾涸的、布满裂痕的土地。
他不再是魔,不再是刀,不再是那个只剩一线理智的疯子。
他又是归海一刀了,那个沉默寡言、不善表达、心里却装著很多事的年轻人。
只是,太晚了。
他看到了铁栏外的上官海棠。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確定不是幻觉之后,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欣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那温暖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穿过他眼底的阴霾,照进了那片荒芜已久的土地。
归海一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可他的嘴唇太干了,干得像老树皮,一动就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细细的血丝。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血的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
上官海棠再也忍不住了,捂著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拼命忍著,不想在他面前哭,可她忍不住。
她想起他的好,那些年他泡的茶,他替她挡的刀,他站在她身后默默守护的每一个日夜。
她也想起他的坏,他修炼魔功时的癲狂,他滥杀无辜时的冷血,他在西山官道上將朝廷命官如草芥般斩杀的残忍。她恨他,也心疼他。这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像两把刀绞著她的心。
归海一刀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被春风吹皱的湖面。
可它確確实实地掛在了他的嘴角。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容。
就像很多年前,他还在护龙山庄时,每次看到她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平安无事时,他脸上露出的那种笑。那种笑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可它真实存在过,就像他们对彼此的感情一样。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很吃力。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虚脱。几天的牢狱生涯,他没有好好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合过眼,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扶著墙壁才勉强站住,指甲刮著粗糙的石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铁栏前,伸出手,握住了铁栏。他的手指枯瘦如柴,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有几片指甲已经裂开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海棠。”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没有叫她“上官姑娘”,没有叫她“上官贵人”,甚至没有叫她“娘娘”。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海棠。
这是他藏在心里很多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称呼。在无数个深夜,他在心里念过这个名字千百遍,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没有资格。
一个杀手,一个隨时可能死在外面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现在,他终於说出来了。
上官海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伸出手,握住归海一刀。想要给他一点温暖,但想到自己的身份,最终还是放弃了。。
“一刀……”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怎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归海一刀低下头,看著她那双手。
她的手很小,很白,很柔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记得这双手,她给他包扎伤口时的样子,她给他递茶时的样子,她在月光下练剑时握剑的样子。
他甚至记得她手上的温度,微凉的,带著淡淡的药香,因为她总是隨身带著伤药,隨时准备替人包扎。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