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二月,徐龛再次投降晋国。
2自称凉州刺史、西平公的张茂修筑灵钧台,台基高九仞。武陵人阎曾夜里来敲府门,呼喊说:“武公(张轨)喊我来,问:‘何故劳民筑台?’”有司认为他是妖言,请示处死他。张茂说:“我确实是劳民,阎曾以先君之命来规谏我,怎么说是妖言呢?”于是停止筑台工程。
3三月,太阳上出现黑子。著作佐郎、河东人郭璞认为是因为皇帝用刑过于严峻,上疏说:“阴阳错谬,都是刑杀太多所致。赦免次数也不宜过多,但是,子产明知把刑法条文铸在鼎上不是好事,依然不得不做,是为了匡救时弊而已。现在应该发布大赦令,也是这个道理。”
【华杉讲透】
郑国这个典故,真相叫“不立法的算计”。
子产铸刑鼎,是中国第一次向公众公开成文法令。之前法令是写在竹简上,掌握在官员手里。子产把刑法铸在鼎上,放在宫门口,全国人民都可以看见。
这么正常的事,怎么说不是好事呢?因为当时的贵族统治阶层认为,不能让人民具体了解法律,这样才能对他们随意处置。如果法律条文公布了,百姓就可以拿法律来当挡箭牌,而且会钻法律的空子。
叔向就写信痛斥子产:“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民知有辟,则不忌上,并有争心。以徽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本来民众怀着恐惧之心,不敢随便乱来。你把法律公布了,民众就会钻法律的空子,争相琢磨怎么做坏事而不至于被制裁,这样就不怕长官了,反而会导致犯法的事情越来越多,腐败贿赂到处泛滥,郑国也会因此灭亡。
5五月初二,皇帝下诏,凡是逃难到扬州诸郡做奴隶的中原良民,全部放为自由平民,以备征兵。这是尚书令刁协的建议,于是大家更加怨恨刁协。(相当于一纸诏令剥夺了奴隶主的财产。)
6终南山发生山崩。
7秋,七月十七日,任命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州、兖州、豫州、并州、雍州、冀州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合肥;丹阳尹刘隗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州、徐州、幽州、平州四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镇守淮阴;都假节领兵,名为讨胡,实际上是防备王敦。
刘隗虽然在外,但朝廷机密大事,士大夫升降进退,皇帝都和他密谋。王敦写信给刘隗说:“圣上重用阁下,如今大贼未灭,中原鼎沸,我想要与足下及周顗等人,勠力王室,共静海内。如果顺利,则帝祚隆兴;如果不顺,则天下永远无望了。”刘隗回信说:“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贞,就是我的志向了。”王敦接到回信,非常愤怒。
【华杉讲透】
二人打这一段哑谜,王敦的意思是要刘隗表态,也是教训刘隗:你要跟我一条心!同时,也是对刘隗,甚至对皇帝司马睿的威胁,咱们要是能团结,则大家都好;如果不一条心,那就天下无望了。
刘隗不明说,引用《庄子》书里孔子的话:“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什么意思呢?鱼在宽阔的江湖中会忘掉自己的本性,而人有了一些本事就会忘乎所以,这是批评王敦你不要忘本,不要忘乎所以。后一句“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贞”也是用典,引用晋国大夫荀息的话。
王敦当然恼怒了。
七月二十五日,任命骠骑将军王导为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领中书监。皇帝因为王敦的缘故,也疏远猜忌王导。御史中丞周嵩上书说:“王导忠素竭诚,辅成大业,不应该听个别人的话,被一些似是而非的说法所迷惑,放逐旧日亲信,让忠臣、奸臣混在一起。这样,过去的恩德不能善始善终,还为将来招致祸患。”皇帝有所感悟,王导由此得以保全。
8八月,常山发生山崩。
9豫州刺史祖逖认为戴渊是南方人,虽有才望,但并无恢宏志向和远见卓识,自己披荆斩棘,收复河南,但戴渊威仪雍容,一来就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州、兖州、豫州、并州、雍州、冀州六州诸军事),怏怏不乐,又听说王敦与刘隗、刁协矛盾不可化解,将有内难,知道大功不成,悲愤发病,九月壬寅日(九月无此日),在雍丘去世。豫州男女如丧父母,谯郡、梁国一带人民都为他立祠。
冬,十月,朝廷任命祖逖的弟弟祖约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统领祖逖部众。祖约没有统御之才,军心并不归附于他。
当初,范阳人李产避乱依附祖逖,见祖约志趣异常,对亲近的人说:“我因为北方鼎沸,远来就此,希望能保全宗族。如今看祖约所作所为,有不可测之志。我和祖家是姻亲,应该早做切割,以免陷身于不义,你们也不能因为眼前利益而忘记长久之策。”于是率子弟十余人走小路回到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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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差矣!生得伟大,死得窝囊!孔子说:“求仁得仁,何所怨?”既然立志恢复中原,如今已恢复河南,又有何怨?怨的,还是我打下江山,居然给我派来一个戴渊做顶头上司!这样的怨气,放在一般人身上没问题,祖逖作为千古英雄,就减分了。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不要对别人抱有任何期待,祖逖期待了一个他认为理所应当的东西,于是他的期待就落空了。
除了个人权位,还有国家大事,北方尚未恢复,王敦却心怀异志,要和刘隗、刁协内讧,让人悲愤,是不是?完全不应该悲愤,应该理解,应该接受。他们把个人利益放在国家利益之上,这才是理所应当的,别说他们,皇帝司马睿家族,也个个都把个人利益放在国家利益之上,否则就不会有八王之乱了。国家是他们的,但他们就是一群浑蛋,这是你必须接受的现实。悲愤是可笑的,是矫情,也是对国家人民的罪恶,如果你真的心怀国家人民的话。
再说了,祖逖自己的弟弟,祖约,他不也和王敦一样,心怀异志吗?他的资格本事都比王敦不知道差多少倍!
这满朝君臣,真正以国家为先的,恐怕就只有祖逖一个人了吧?
非也!他也是把个人权位放在先!否则怎么会悲愤而死?国难当头,你怎么敢先死?你看到王敦有异志,不是正应该积极准备为国赴难吗?
从这个故事我们学到的是,你可以做一个好人,也坚持一切正直和善良的信念,但是,不要期待别人对你有任何回报。对他人,特别是对在自己上位的,在自己控制之外的人,不抱任何幻想,对他们零期待。如此,才能身心健康,求仁得仁。
笛卡儿说:“我的人生准则只有一个:就是继续教育我自己。”把笛卡儿的人生准则送给祖逖。
笛卡儿的人生准则:1。服从本国法律和习俗,遵守中庸之道,不走极端,效法周围熟悉的榜样。2。在行动上尽可能坚定果断,一旦选定某种看法,哪怕它十分可疑,也毫不动摇地坚决遵循。3。永远只求克服自己,不求克服命运。只求改变自己的愿望,不求改变世间的秩序。始终相信,除了我自己的思想之外,没有一件事情可以由我做主。就算我被平白无故地削除了封邑,我也不会想为什么我没有当上中国皇帝那样懊恼。4。不管别人的行业好不好,我只继续从事我已经选定的这一行。
11后赵王石勒把武乡父老故旧全部召请到襄国,与之共坐欢饮。石勒微贱时,与李阳邻居,数次因为争夺沤麻池塘斗殴。于是唯独李阳不敢来。石勒说:“李阳是个壮士,沤麻斗殴,是布衣之恨,如今我兼容天下,岂能与一个匹夫记仇吗?”于是召李阳欢饮,拉着他的手臂说:“我当年饱受你的老拳,你也没少遭我的毒手!”拜李阳为参军都尉。将武乡比作刘邦家乡丰县、沛县,免除三代人赋税。
石勒因为人民刚刚恢复生产,粮食储备还不充足,于是严禁酿酒,郊祠宗庙,都用礼酒(只发酵一晚上),推行数年,酿酒绝迹。
12十二月,朝廷任命慕容廆为都督幽州、平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封辽东公、单于如故,派谒者前往,授以印绶,授权他以皇帝名义设置官属及各郡守、县令。慕容廆于是备置僚属,任命裴嶷、游邃为长史,裴开为司马,韩寿为别驾,阳耽为军咨祭酒,崔焘为主簿,黄泓、郑林参军事。慕容廆立儿子慕容皝为世子。建立学校,以平原人刘讚为祭酒(校长),让慕容皝与诸生一起入学,慕容廆自己有空,也亲自去旁听。慕容皝雄毅多权略,喜经术,国人都称道他。慕容廆命慕容翰镇守辽东,慕容仁镇守平郭。慕容翰安抚汉人和夷人,很有威信和恩惠,慕容仁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