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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献皇帝戊（第1页）

孝献皇帝戊

建安四年（己卯，公元199年）

1春，黑山贼帅张燕与公孙续率兵十万，分三道救援公孙瓒，大军还未到，公孙瓒秘密派人送信给公孙续，让他带五千铁骑于北边地势低湿之处，起火为应，公孙瓒准备亲自出战。袁绍截获密信，如期举火，公孙瓒以为救兵到了，于是出城作战，袁绍伏击，公孙瓒大败，又回城自守。袁绍挖掘地道，穿到城中楼下，用木柱支撑，估计已经达到城楼一半，就放火烧毁木柱，楼则倾倒，如此渐渐抵达易京城中心。公孙瓒自知无望，于是将他的姊妹、妻子儿女全部缢杀，自己引火自焚。袁绍士兵冒火登上高台，斩公孙瓒。田楷战死。关靖叹息说：“当初我如果不阻止将军出城作战，未必不可行。我听说，君子陷人于危，必同其难，我怎么独自偷生呢？”于是策马奔赴袁绍军而死。公孙续为屠各部落所杀。

渔阳人田豫对太守鲜于辅说：“曹氏奉天子以令诸侯，终能定天下，应该早日跟从他。”鲜于辅于是率领他的部众以奉王命。朝廷下诏，任命鲜于辅为建忠将军，都督幽州六郡。

当初，乌桓王丘力居死后，儿子楼班年少，侄子蹋顿有武略，代立为王，总领上谷部落酋长难楼、辽东部落酋长苏仆延、右北平部落酋长乌延等。袁绍攻公孙瓒，蹋顿率乌桓兵相助。公孙瓒灭亡之后，袁绍承制赐蹋顿、难楼、苏仆延、乌延等单于印绶，又因为阎柔颇得乌桓人心，对他特别宠慰，让他安定北边。其后难楼、苏仆延奉楼班为单于，以蹋顿为王，但还是蹋顿负责决策。

2眭固屯驻在射犬，夏，四月，曹操进军临河，派将军史涣、曹仁渡河攻击。曹仁，是曹操的堂弟。眭固自己带兵向北，向袁绍求救，在犬城与史涣、曹仁遭遇，曹仁击斩眭固。曹操于是渡河，包围射犬，射犬投降，曹操还军敖仓。

当初，曹操在兖州举魏种为孝廉。兖州叛，曹操说：“唯有魏种不会背叛我。”后来听说魏种逃走，曹操说：“我看魏种能跑多远!除非他南走南越，北逃匈奴，否则我饶不了他。”攻下射犬之后，生擒魏种，曹操说：“唯才是用!”给他松绑，仍旧任用，命他为河内太守，将黄河以北托付给他。

3任命卫将军董承为车骑将军。

4袁术既称帝，荒**奢侈，媵妾数百人，无不身穿绫罗绸缎，顿顿美食佳肴，而下属饥困，毫不体恤，很快就坐吃山空，不能自立，于是烧毁宫室，投奔屯驻潜山的部将陈简、雷薄。陈简等拒绝接纳，袁术大为穷困，士卒散走，忧愤不知所为，遣使将帝号送给堂兄袁绍，说：“汉室福禄已尽，袁氏受命当王，符瑞都显示得很明确。如今您拥有四州，户口百万，我将大命归献于您，请您振兴大业!”

袁谭从青州前往迎接袁术，想从下邳北部通过。曹操派刘备及将军、清河人朱灵邀击，袁术过不去，又折回寿春。六月，袁术到了江亭，坐在连草席都没有的光秃秃的坐榻上，悲叹说：“袁术到了这个地步了吗？”愤慨成疾，呕血而死。

袁术的堂弟袁胤畏惧曹操，不敢住在寿春，率领部曲，带着袁术灵柩及妻子儿女，到皖城投奔庐江太守刘勋。故广陵太守徐璆得到传国玺，献给朝廷。

5袁绍既攻克公孙瓒，愈加骄傲，给朝廷的贡献越来越稀少。主簿耿苞秘密建议袁绍，应该顺天应人，称皇帝尊号。袁绍将耿苞的建议传达给将军府众人，僚属们都说耿苞妖妄，应该诛杀。袁绍不得已，杀耿苞以澄清自己立场。

袁绍集结精兵十万，马一万匹，准备攻打许都。沮授进谏说：“近来征讨公孙瓒，师出历年，百姓疲敝，仓库没有存粮，不能再动兵了。应该休养士民，勤务农耕，先遣使向天子报捷献礼，如果曹操不允许我们的使节进京，就弹劾曹操阻隔我勤王之路，然后进军屯驻黎阳，逐渐经营河南地区，建造舟船，缮修军械，分遣精骑骚扰他的边境地区，让他不得安生，而我们以逸待劳，如此，许都可以坐而平定。”

郭图、审配说：“以明公之神武，引河北之强众，以伐曹操，易如反掌，何必这么麻烦!”

沮授说：“救乱诛暴，叫作义兵；恃众凭强，叫作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灭。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如果我们举兵南向，就违背了大义。况且庙胜之策，不在于强弱。曹操法令严明，士卒精练，不是公孙瓒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如果我们放弃万全之策，而兴无名之师，我为主公感到恐惧!”

郭图、审配说：“武王伐纣，算不上是不义，况且我们加兵于曹操，怎么说是无名呢？以主公今日之强，将士们都想奋勇建功，不及时以定大业，正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这正是当年越国之所以称霸，吴国之所以灭亡的原因。沮监军的计策，长处是持重保把稳，但不是能把握时机的真知洞见。”

袁绍采纳了郭图的意见。

郭图等于是乘机构陷沮授，说：“沮授为监军，监统内外，威震三军，如果他的势力越来越大，如何能控制!黄石公说‘臣与主同者亡’，如果臣子掌握了主上权力，那国家就要灭亡。况且统兵在外的人，不宜再参与内务。”

袁绍于是将沮授统领的部队分为三部分，让沮授、郭图、淳于琼各统一军。骑都尉、清河人崔琰进谏说：“天子在许都，民望所归，不可进攻!”袁绍不听。

许都诸将听说袁绍将要攻来，都很惧怕，曹操说：“我知道袁绍的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怀疑猜忌，不能建立威信，兵虽然多，但是分划不明确，难以有效指挥；将领骄纵，政令不能统一。他的土地虽广，粮食虽多，那都是给咱们准备的。”

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地广兵强，有田丰、许攸这样的智士为他谋划；有审配、逢纪这样的忠臣为他办事；有颜良、文丑这样的勇将统领士兵。我们很难办吧!”

荀彧说：“袁绍兵虽然多，但是法令不整齐；田丰性格刚强，容易犯上；许攸贪婪，不能克制自己；审配只想专权，并无谋略；逢纪果决，但只想用自己的计策，容不得别人表现。这些人，势不能相容，不能团结，一定会生内变。至于颜良、文丑，不过是匹夫之勇，可以一战而擒。”

【华杉讲透】

沮授所言，至为精当。首先是不可战的判断，兵法首先不是战法，而是不战之法，知道什么时候不能战。袁绍此时的状态，正是“数胜必亡”的教科书式标准状态。袁绍数战数胜，数胜，则袁绍骄傲；数战，则百姓疲敝，资源枯竭。以骄傲的主帅，率领疲敝的百姓，以枯竭的资源，再打一仗，就灭亡了。而沮授的战略，是务农息民，重新积蓄力量，同时，“佚而劳之”，不断地骚扰、调动、折腾曹军，让他不得安生，疲于奔命，不知道我们的大军什么时候会打过来，但每次都是小股骑兵来去如飞。最后，突然大军出动，一战而定。如果袁绍能听懂沮授的计策，以当时的实力对比，曹操就危险了。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好战略常有，识货的主公不常有，就是这情况。谁说得对，他就不听，谁的计策能把他引向火坑，他就深信不疑。这是普遍现象。

那袁绍为什么会听郭图、审配的呢？因为他们的话好听，袁绍爱听，第一句话就听进去了：“以明公之神武，引河北之强众，以伐曹操，易如反掌。”袁绍心想：可不就是这样吗!

至于曹操、荀彧对袁绍及其部下的评论，句句切中要害，都是当今的企业组织里也常有的毛病，读者宜反复诵读，切己体察，一个个对号入座。

秋，八月，曹操进军黎阳，派臧霸等将精兵入青州，保卫东部边境，留于禁屯守黄河之上。九月，曹操还师许县，分兵守官渡。

袁绍派人召张绣，并写信给贾诩，希望结为盟好。张绣准备答应，贾诩就在座上，当众对袁绍使者说：“你回去谢谢袁本初的好意吧!他兄弟都不能相容，还能容天下国士吗？”张绣惊惧说：“何至于此!”私下问贾诩：“这么搞，我们跟谁呢？”贾诩说：“不如跟曹公。”张绣说：“袁强曹弱，之前又与曹操结仇，怎么跟他？”贾诩说：“这正是可以跟他的原因。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这是应该归附他的第一点；袁绍强盛，我们人少，归附他，他也不重视我们，曹公弱小，得到我们，一定高兴，这是应该归曹的第二点；有霸王之志者，必将放下私怨，以彰明自己的德行于四海，这是应该归曹的第三点。希望将军不要再犹疑!”

冬，十一月，张绣率众归降曹操，曹操拉着张绣的手，与他欢宴，为自己的儿子曹均娶张绣的女儿为妻，拜张绣为扬武将军，表贾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

关中诸将认为袁、曹正在争斗，皆中立观望。凉州牧韦端派从事、天水人杨阜到许都，杨阜回来，关西诸将问：“袁、曹谁胜谁败？”杨阜说：“袁公宽而不断，好谋少决，不果断，就没有威信；不能决策，就事事被动，现在虽然强，终究不能成大业。曹公有雄才远略，临机决断，无所犹疑，法令统一，兵士精锐，关系很远的人他也能用，而被任用的人，都能各尽其力，一定能成大事!”

曹操派治书侍御史、河东人卫觊镇抚关中，当时从四面八方来的流民很多，关中诸将就招募他们为部曲。卫觊写信给荀彧说：“关中膏腴之地，之前遭遇荒乱，人民流亡荆州的有十几万家，如今听说本土安宁，都想回来。但是回来的人没有办法生产立业，诸将就竞相把他们招为部曲，郡县政府贫弱，不能跟他们争，军阀就越来越强，一旦变动，必有后忧。盐，是国之大宝，天下乱了之后，买卖都自由放散了，应该恢复旧制，派使者监督，由官府专卖，挣来的钱就买牛买犁，流民回来，就提供给他们，勤耕积粟，以丰殖关中，远方的流民听说了，一定日夜兼程，竞相回来。又派司隶校尉留治关中以为之主。这样，诸将势力越来越弱，而官府和人民越来越强，这是强本弱敌之利。”荀彧将卫觊的计划向曹操汇报，曹操听从。派谒者仆射监盐官，司隶校尉治弘农，关中就此服从朝廷。

袁绍派人求助于刘表，刘表同意，但并不出兵相助，也不助曹操。从事中郎、南阳人韩嵩，别驾、零陵人刘先对刘表说：“如今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如果将军自己想争天下，则乘其弊而起；如果没有这个想法，就应该选择一方站队。岂有拥甲十万，坐观成败，求援而不能助，见贤而不肯归!如此两方的怨恨都集中于将军，恐怕也不能中立!曹操善于用兵，贤俊都归附于他，他一定会打败袁绍，然后移兵江、汉，恐怕将军也无法抵御。为今之计，莫若举荆州以归附曹操，曹操一定感激将军。长享福祚，垂之后世，这才是万全之策!”蒯越也劝他，刘表狐疑不断，于是派韩嵩去许县观察局势，说：“如今天下未知所定，而曹操拥天子建都于许县，你去替我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缺失。”韩嵩说：“圣达节，次守节。我就算是一个守节者。君臣名分一定，就以死相守，如今我是您的臣子，当年听您的命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在我看来，曹公一定能得志于天下。将军能上顺天子，下归曹公，派我出使，那没问题。如果您还在犹豫，我到了京师之后，如果天子委任我一个官职，而并没有给我回复您的辞命，那我就成了天子之臣，将军之故吏了。在君为君，我就遵守天子之命，义不得为将军尽忠了。希望将军仔细思量，不要辜负我的意思。”刘表以为韩嵩惧怕出使，强迫他去。韩嵩到了许都，朝廷下诏，拜为侍中、零陵太守。韩嵩回来，盛赞朝廷、曹公之德，劝刘表送儿子去做人质。刘表大怒，认为他怀有二心，大会僚属，陈列兵士，准备将他斩首，数落他说：“韩嵩你敢怀有二心吗？”众人皆恐惧，催韩嵩谢罪。韩嵩面不改色，从容对刘表说：“是将军辜负了韩嵩，不是韩嵩辜负将军。”把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刘表妻子蔡氏进谏说：“韩嵩，是楚国有名望的名士，况且他说话耿直，诛杀他没有理由。”刘表仍然暴怒，拷打打死了韩嵩的从行人员，也知道韩嵩没有别的意思，于是不杀他，囚禁起来。

【华杉讲透】

韩嵩所说“圣达节，次守节”，出自《左传》：“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圣人生知安行，一举一动都自然而然，通达节义；次一等的呢，能执守之；再下一等，就失节了。韩嵩跟刘表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但是，一个人选择一种哲学，因为他本身就是那样的人，而不是那样的人，就听不懂那样的话。韩嵩也谦虚了，他显然不是守节者，而是达节者。

贾诩劝张绣归降曹操，怕是有私心了。他说得都对，但是张绣情况不一样，他杀了曹操的儿子，这是有血债了。当初曹操父亲被杀，他都会屠城报复，杀了他的儿子，他能原谅吗？有的仇能解，有的仇解不了。如今正是天下相争之时，曹操什么都能放下，天下大定之后，就算曹操能放下，其他人放不下，他也不会拦着。

6扬州贼帅郑宝，想裹挟人民向长江以南发展，认为淮南人刘晔是汉室宗族，又是当地名士，想劫持他为首领，刘晔很担忧。正好曹操的使者到扬州，调查处理某些事情，刘晔就把使者请到家中。郑宝来晋见使者，刘晔留他宴饮，就在宴席上将他刺杀，斩下首级，号令郑宝部众说：“曹公有令，敢有动者，与郑宝同罪!”郑宝部众数千人都丧气慑服，推举刘晔为主君。刘晔将部众全部交给庐江太守刘勋，刘勋觉得奇怪，问他缘故，刘晔说：“郑宝军中没有纪律，部众一向以抢劫为利，我之前并没有带兵的资历，要统御他们，一定会使他们心怀怨愤，难以持久，所以送给您罢了。”

刘勋接收了太多袁术部曲，粮草供应不上，派堂弟刘楷向上缭诸地方宗族首领求米，但各首领缴纳的数量都不足，刘楷建议刘勋袭击上缭。

孙策忌惮刘勋兵强，假意卑辞劝刘勋说：“上缭宗族势力数次欺压鄙部，我想攻打他们，但是道路不便。上缭非常富实，希望您讨伐他，我出兵为外援。”并且送上珠宝、葛越（用葛草纤维织成的布，质地细薄）为礼物。刘勋大喜，内外臣僚宾客也都道贺，只有刘晔不赞成。刘勋问他缘故，刘晔说：“上缭虽小，城坚池深，攻难守易，不是十天半月所能攻得下来的。如果军队疲惫于外，而国内空虚，孙策乘虚击我，则后方不能独守，那将军进屈于敌，退无所归。如果要出兵，大祸马上就到!”刘勋不听，于是讨伐上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