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灵皇帝上之上
建宁元年(戊申,公元168年)
1春,正月初三,任命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前太尉陈蕃为太傅,与窦武及司徒胡广三人一起参录尚书事。
当时正是国丧期间,而新君未立,诸尚书畏惧,大多托病不上朝。陈蕃移书责备说:“古人立节,事亡如存(引自《中庸》:‘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先王虽死,仍然像他在世一般,为死去的人做事,就和他在世的时候为他做事一样),如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迫,诸君奈何吞服苦药,躺在**装病,这合乎大义吗?”诸尚书惶怖,都起来工作。
2正月二十日,解渎亭侯刘宏抵达夏门亭。皇太后派窦武持节,以亲王规格的青盖车迎接他入宫,正月二十一日,即皇帝位,改元。
3二月十三日,葬孝桓皇帝于宣陵,庙号威宗。
4二月二十三日,赦天下。
5当初,护羌校尉段颎平定西羌,但是东羌先零等部落还没有屈服,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等连年招降他们,他们总是降了又叛。桓帝下诏问段颎:“先零羌作恶反叛,而皇甫规、张奂各拥强兵,却不能及时剿平先零羌。我想要你移师东讨,不知道是否合适,请你拟定一个战略。”
段颎上书回复说:“臣认为,先零东羌虽然数次叛逆,但是已经投降皇甫规的,有两万多户。善恶已分,剩下没投降的已经不多了。如今张奂之所以踌躇不敢进兵,是担心大军一出,羌众惊疑,又里应外合起来。况且从冬到春,叛羌部落一直连营不止,人畜疲惫,有自亡之势,所以张奂又想招降他们,坐制强敌,不战而定。臣以为,羌人狼子野心,难以以恩义结纳,势穷之时,虽然暂时屈服,但咱们撤军之后,他们又蠢蠢欲动。对他们这些人,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将长矛抵在他胸口,将白刃架在他脖子上。计算下来,东羌人口一共三万余户,都居住在边塞之内,路途没有什么险要地形,并无燕、齐、秦、赵纵横之势,但是却能长期作乱于并州、凉州,累次侵入三辅地区,迫使西河与上郡郡府内迁,安定、北地也岌岌可危。从云中、五原,西至汉阳两千余里,土地全部被匈奴和诸羌占据,这就好像恶疮暗疾,隐伏于两肋之下,如果不加诛灭,将会迅速膨胀。如果以骑兵五千,步兵万人,战车三千辆,跨越三个冬天和两个夏天的时间,足以将他们击破平定,总计需要军费约五十四亿。如此,则可令群羌破尽,匈奴长服,内迁郡县,得返本土。永初年间,诸羌反叛,持续十四年,军费消耗二百四十亿。永和末年,又是历时七年的反叛,军费八十余亿。花了这么多钱,却不能诛尽,余孽复起,贻害至今。如果今天不让百姓再坚持承受一段短暂的痛苦,将永无宁日。臣愿竭尽驽劣之力,听候差遣节度。”
皇帝听从,一切按段颎意见办。于是段颎将兵一万余人,带了十五天的军粮,从彭阳直指高平,与先零诸羌战于逢义山。羌虏兵势盛大,段颎部下士兵都很恐惧,段颎令军中长镞利刃,长矛三重,挟以强弩,列轻骑为左右翼,对将士们说:“此处离家数千里,进则事成,退则尽死,大家努力!共取功名!”于是大声呐喊,众人皆应声冲锋,两翼骑兵掩护,发动突击。羌虏大溃,斩首八千余级。
太后赐诏褒美说:“等到东羌全部平定之后,再合并论功,今天先赐段颎钱二十万,段家可以选一人为郎中。”又下令中藏府(皇家内库)调集金钱、绸缎等增助军费,拜段颎为破羌将军。
【华杉讲透】
这里有一段“长镞利刃,长矛三重,挟以强弩,列轻骑为左右翼”,为《资治通鉴》原文。长镞利刃,镞是箭镞、箭头,黄锦鋐版译为“士兵们拿着长镞利刃”,柏杨版译为“磨砺箭头刀锋”,胡三省注:“范书《段颎传》为‘张镞利刃’。”对“长矛三重”,柏杨版译为“将三支长矛,结成一支”,感觉不太可信。黄锦鋐版译为“持长矛的士兵列为三排”,比较合理。
总之,此处是描述段颎的阵形,但具体各兵种及武器是怎么组合的,还不清楚,阙疑。
另外,这一段很宝贵的是记录了平叛的军费开支之巨,也让我们了解到宦官为什么要干预军事,因为钱太多,利益太大了。
6闰三月甲午日(三月疑无此日),追尊皇帝的祖父刘淑为孝元皇,祖母夏氏为孝元后。追尊皇帝的父亲刘苌为孝仁皇。尊皇帝的母亲董氏为慎园贵人。
7夏,四月戊辰日(四月疑无此日)。太尉周景薨逝,司空宣酆被免职。任命长乐卫尉王畅为司空。
8五月初一,有日食。
9任命太中大夫刘矩为太尉。
10六月,京师水灾。
11六月十七日,录定策之功,封窦武为闻喜侯,窦武之子窦机为渭阳侯,窦武哥哥的儿子窦绍为鄠侯,窦靖为西乡侯,中常侍曹节为长安乡侯。封侯的有十一人。
涿郡卢植上书窦武说:“足下之于汉朝,就如同周公、召公之于周朝,建策拥立圣王,让四海有所维系,论者以为,您的功勋,最大就在这件事上了。但这不过是在宗族族谱之中,依照先后次序,物色人选而已,你有什么功勋呢?岂能贪天之功,以为自己之力!您应该推辞陛下给你的赏赐,以保全自己的身名!”
窦武不听。
卢植身高八尺二寸,声如洪钟,性格刚毅,有大节。少年时侍奉马融。马融性格豪侈,多列女倡歌舞于前,卢植侍读多年,从不转头顾盼,马融由此很敬重他。
太后因为陈蕃昔日恩德(窦氏当年被封为皇后,陈蕃的意见发挥了重要作用),特封陈蕃为高阳乡侯。陈蕃上书辞谢说:“臣听说,割地封侯,这是给有功劳或有品德的人。臣虽然没有素洁之行,也懂得‘不以其道而得之,不居也’。如果我不推辞这爵位,掩住面子坐上这个位置,将使皇天震怒,灾变流向人民。微臣之身,又寄放在哪里呢?”
太后不许。陈蕃坚决推辞,前后十次上书,终究没有接受封赏。
【华杉讲透】
这里记录了窦武和陈蕃的不同态度。一个价值观,就是“不市恩”。
本来是公事公办,即便让人得了好处,也不能把这当私恩给卖了。窦武与太后定策,选立新君,这是他当时所处的位置必须担当的职责,不能因为选了某人,就当自己的私人恩情,换取封赏,这就是他把国家政权给卖了,这就是“市恩”了。
臣子对君王,不能说你是我拥立的,就应该感谢我,回报我。上级对下级,也不能说你是我提拔的,就是我的人。都是国家的事,都是国家的人,这就是不市恩。
陈蕃的态度,就是不市恩,如果接受了爵位,就是买卖了。他引用了《论语》里的话来表明心迹:“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富贵是人人所想要的,但如果不是正道得来,那我不要。这不一定指捡来、偷来、骗来、抢来,而是说那不是我该得的,它自己来了,那我“不处也”。处,安住的意思,我不要,因为不能安处这富贵。陈蕃引用时把“处”记成了“居”,“居”“处”意思一样。比如是人家给的,但我觉得我不该得,是不是他搞错了呢?心中不安,不能安处。这就像我经常说的“吃亏论”,不怕吃了别人的亏,就怕不小心占了别人便宜。不怕没得到该得的,就怕拿了不该拿的。
反过来,贫贱是人人都不喜欢的,人人都想摆脱贫贱,但如果以不义之道脱贫,那我还是不要脱贫吧!总之是安贫乐道,审富贵而安贫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