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林晚意的身体猛地弓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狠狠地抽走了什么——然后,她整个人如断线的木偶般砸回床面,后脑磕在金属床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晨的身体前倾了三厘米。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对於此刻的他而言,已经等同於失控。
他死死盯著屏幕,看著那具身体重新归於静止。心电监测仪上的曲线抖了两下,然后恢復成那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接近於直线的平缓波形。
胸口在起伏。
还在起伏。
她还活著。
苏晨缓缓地坐回轮椅靠背。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四十一天。
这个数字被他刻进了大脑皮层的某个最底层区域,与“林晚意”这三个字绑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不可覆写的指令。
通讯画面冻结在那里——她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她乾裂嘴唇上一条细如髮丝的血痕,她锁骨下方因长期臥床而日渐凸出的骨骼轮廓。
然后信號断了。
屏幕变黑。
教堂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风声,从那些缺了一半玻璃的哥德式窗框里挤进来,推著地面的灰尘打旋。
苏晨低著头,看著黑屏。
他没有动。
一秒。两秒。五秒。
然后他的右手,那只只剩三根手指能活动的废手,极其缓慢地伸出去,用指腹触碰了屏幕上她的脸曾经出现的位置。
屏幕是冰冷的。
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收回。
整个动作轻到几乎不存在。如果有人在旁边看著,或许只会以为他是无意间碰了一下屏幕。但在这间空无一人的破败教堂里,这个动作里所包含的东西,重得足以压碎一切。
他想听到她的声音。
想到发疯。
但他听不到了。永远听不到了。那是他亲手斩断的东西,是他用来保护她而付出的代价——他的耳朵还在,他的听觉神经还在运作,但他大脑中负责解码“林晚意声音”的那片区域,已经变成了一片永恆的死寂。
即便有一天她真的醒来,对他说话,对他笑,叫他的名字——
他听到的,也將是沉默。
苏晨把通讯器翻过去,扣在腿上。
“你都听到了。”他说。
教堂后方的阴影里,蛇从一根罗马柱后走出来。他的西装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整洁,与这间满地碎石的废墟格格不入。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震骇,有算计,有警惕,还有一丝极深的、不愿承认的恐惧。
“苏晨。”蛇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能去。”
苏晨没有回头。
“这是他设了三十年的局。”蛇快步走到苏晨的轮椅旁,声音里的急切让他那张惯於偽装的脸出现了裂痕,“整个核电站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你一个人进去——一个坐著轮椅、双手报废、还剩四十一天倒计时的残疾人进去——跟一头羊自己走进屠宰场有什么区別?!”
“有区別。”
苏晨终於转过头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蛇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伤疤的纹路——左颧骨下方的烧伤疤痕已经结成暗红色的硬壳,右眼角的一条刀伤在癒合过程中牵扯了眼瞼肌肉,让他的右眼看起来比左眼窄了一线。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蛇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管里。
那不是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