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从“容共”到“容国”
从兴中会、同盟会一直到1924年改组前,国民党的活动基地和党员基础主要建立在海外。1923年,国民党号称有党员20余万,其中国内党员不到5万;组织机构共计400余处,亦绝大多数设于海外。国内除广州、湖南设有分支部外,其他省区既无正式的组织机构,亦无显著的活动成绩可言。国民党改组前在国内的组织基础非常脆弱,与国内普通民众几乎不发生关系。
1924年改组后,国民党逐渐建立了从中央党部、省党部、县党部至区党部、区分部的各级组织。1926年10月的统计资料显示,国民党在全国约90%的省区和25%的县份建立了省级和县级党组织;国民党党员人数增至54。4万余人,其中国内党员约占82%,海外党员约占18%。显然,在改组之后两年多的时间里,国民党由一个偏隅海外的狭隘组织,发展成为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以国内民众为基础的动员型政党。
北伐开始后,随着国民党武力的迅猛推进和民众运动气势如虹的发展,国民党的势力范围由珠江流域扩展到长江流域。国民党党务组织的发展亦如风起云从,一日千里。到1927年初,国民党党员人数号称100万以上。这是当时概略的估计。据广东、江苏、上海、长沙等省市党员人数的增长率推测,在1926年10月至1927年4月的半年间,国民党党势确实得到了惊人的扩张(见附表)。到1927年4月,仅广东、江苏、上海、长沙4省市的党员人数总计已达47万余人。以此推测,全国国民党党员100万之数当非虚夸。这一数字是1924年改组前国民党党员人数的5倍,大约相当于19世纪中国乡绅的总数。
北伐期间部分省市国民党党员人数
资料来源:上海市通志馆编印《上海市年鉴》(上),第E30-31页,1936;赵如珩编《江苏省鉴》(上),55页,南京,1934;《长沙市之党员统计》,载1929年1月4日《广州民国日报》;李云汉主编《中国国民党党务发展史料——组织工作》(上),101页,台北,中国国民党中央党史委员会,1993;陈季博:《一年来广东之党务》,载1929年1月1日《广州民国日报》。
党员人数的多寡,是衡量一个政党组织实力的重要指标之一,但政党组织实力的充分发挥,还有赖于其内部组织结构的严密性、协调性及其实际运作的良好与否。否则如民初之际的国民党,人数虽多达300万,实际则如同一盘散沙,毫无“党力”可言。袁世凯下令解散,国民党顷刻化为乌有。孙中山重组中华革命党后,以宣誓押手印等办法约束党员,其结果也仅仅塑造了孙中山个人的强权党魁形象,党的组织结构依然散漫如故。1924年国民党改组,引进苏俄列宁主义政党的组党方法,期望一改过去松弛散漫的组织习性。然而考察这个时期国民党组织的实际运作情形,发现只是袭用了列宁主义政党的组织形式,并未能很好地吸收其组织内蕴,衍为新瓶装旧酒的格局。国共两党几乎同时“以俄为师”,而共产党组织之严密性和国民党组织之松懈态,很快形成鲜明的反差。“四一二”政变后不久,蒋介石对国民党组织的“涣散松懈之弊”曾作过如下一番痛切的检讨:
共产党徒寄生本党,以数量言,当不逮本党同志二十分之一,然彼常能以少胜多,操纵如意者,其组织之严密胜于我,其党员之尊重纪律亦过于我也。共产党之阴谋固可诛,共产党之组织则有可采者。本党在民国13年改组之时,本已采用苏俄共产党之组织,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通过之总章,自区分部而上,系统井然,其于党员义务,亦有明白之规定,无如本党同志多不耐严格之训练,往往视党章为具文,甚或不知党章之所制定者究为何事,而各级党部乃徒为跨党分子垄断党务之工具,此最可痛心者也。
在蒋介石反思检讨的同时,胡汉民也发表文章指出:
我常常想,中国共产党不过是五六岁的乳臭小儿,中国国民党却正当壮年,经验丰富有作为之年;论份子,中国国民党多他百倍;论势力,中国国民党也大他百倍。为什么倒被这个小鬼捣乱得乱纷纷呢?虽说是人家挑拨离间的手段非常毒辣,然而上当不上当到底也全在乎自己;虽说很多都是敌不过人家的威胁利诱而上当,然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对于主义没有彻底的了解,故没有坚决的信仰,所以也生不出一种力量来抵抗引诱和威迫……这样的党如何能不坍台?
蒋介石、胡汉民于“清党”之际,不约而同地分析共产党“以少胜多”的原因,反省国民党组织的缺陷和共产党组织的长处,显示国共两党在组织形态上的殊异性,以及国民党内潜伏着的问题之严重性,足以使蒋、胡等人“痛定思痛”。
这个时期国民党组织的缺失,最主要表现在重上层,轻下层,基层组织大多有名无实。列宁主义政党组织严密的诀窍之一,在于它有着笼罩每一党员的基层组织。国民党改组后,仿照俄共的基层“支部”设立区分部。区分部之上为区党部,区党部之上为县党部或市党部。到1926年10月,全国各地共建立有区党部4000余处,区分部近8000处。1927年初区分部更增至1万余处。如此庞大的基层组织,若按法理形态良好运作,将100万党员如同军队一样严密组织起来,分布于中国社会的各个阶层、各个领域,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步调一致,国民党的组织实力自不可估量。
但大量资料显示,国民党基层组织的功能并未得到很好的发挥。当时有位国民党青年这样陈述:“提起本党的区分部的现状,真是禁不住要痛哭流涕!环顾党内同志,试问对于整顿区分部这件工作能够加以相当的注意和努力的,能有几人!大好的区分部,同志们不去打理,变成了有头无足的畸形儿,完全失却分给同志工作的能力……”国民党“二大”也检讨说,国民党区分部很不坚固,党员多忽略区分部的工作。即使在有“党市”之称的广州,党的基层组织亦呈散漫状况。广州中山大学为孙中山所手创,被誉为国民党的“党化大学”,标榜以“革命科学化,科学革命化”为办学方针,但该校的国民党基层组织也不健全。当时有人指出:“兹姑照中大的区分部来看,能认真办理者固多,而敷搪塞责者,亦仍不乏其人。在党化最高学府的中山大学党的区分部,都尚有整理未得臻于完善之处,何况在于乡村偏僻的地方。”
本来依照列宁主义政党的组织原理,每一名党员都应该归属于一个基层组织。1927年初,国民党中央号召党员“到区分部去!”这个口号的提出,本身即意味着当时还有不少党员游离于基层组织之外。国民党人承认:“本党党员自由脱党而逍遥法外的确是不少。”基层组织不健全,表现在区分部、区党部有名无实,没有实际活动。在广东的一些县,区分部党员会议很少举行,或举行而党员不愿到会。甚至连国民党中央党部机关工作人员所属的区分部也“毫无成绩,即例会亦不举行”。
在国民党党务已公开的一些地区,党员之间争权夺利,明争暗斗;党组织对党员不具约束力。如湖北“各县市党员自公开后,有离开党去自由活动的;委员取得政权,即忘了党;各县市多有藉党为升官发财阶梯;执行党律不严,使土豪劣绅混入其间”。湖北阳新县党部自公开后,“各区党员因多不明党义之故,挟意见,分畛域,争权利,前途堪虞。”
区分部、区党部之上的县市党部也多不健全。在江西,各县党部“只知征求党员,不注意于训练,甚至空悬县党部或区党部招牌,而放弃区分部之组织与党员之分配”。在湖北,各县党部对于全县党务没有整个计划,“除了纠纷和要钱以外,很少给省党部以党务的报告”,既不能切实执行上级党部的指示,又疏忽对下级党部的指导,各县市党部对于党员的训练异常缺乏,对于民众的政治指导更为放弃,公开以后,各县市党部同志积极图个人的活动和私人地位的提高,渐渐离开民众,趋于腐化。1927年1月13日,蒋介石在湖北省第4次代表大会上发表演说,对县以下国民党组织的弊端痛加指责:
现在各地党部,都有很多缺点,最重要的是没有基本的训练和严肃的纪律。各级党部虽然规模粗具,事实上仍是一个空架子,平时不能训练党员,使党员服从党纪,徒然有一党部,有什么用处呢?老实说,没有受过严格训练的党员,就是有了几千百万,也是没有用处的。关于组织方面,党员大多数还不明白党的基本组织是什么,不注意下层的基本工作,弄得党在民众中间不能引起什么影响。
改组以前,国民党只见上层,不见下层;改组以后,孙中山强调要将国民党组织的重心由上层移至下层。这种下移,需要向基层投入相当的“组织成本”。这种“组织成本”主要有二:一是党务经费,二是党务人才。这个时期,国民党基层组织建设所遭遇的最大难题,正是经费困难和人才缺乏。由于国民党仿照苏俄体制在原有行政系统之外,再建立一套相应的党务组织系统。这是中国有史以来政治控制体制由单轨制向双轨制的重大转变。它意味着要将原有的政权“组织成本”增加1倍。
以广东为例,国民党中央规定,广东各县党部的经费,每月由县公署拨270元。当时广东各县县长每月的薪金有四五百元。也就是说,一个县党部整个机关的经费,仅及县长薪金的一半略多。县党部因经费有限,除书记、干事每人每月发给30元生活费外,县党部委员和各部部长都不支薪。每月仅余下十几元党务活动费,据称尚不够印一二次传单。由于县党部委员和各部部长均为义务职,势必另谋生计,也就不能全心全意为党服务。县党部的工作只好交给几个书记干事去应付。县党部委员大多散居四乡,按当时广东省党部的规定,县党部委员每周必须开会一次,一些委员每周要从几十里甚至一两百里外赶赴县党部一次,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自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在这种情形下,一些热心革命的边缘知青“终于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让那些自己有钱的大地主,和占着特殊阶级的土豪劣绅去包办。广东各县的党务,不能尽量发达,大多数是因为这个问题。"1927年1月国民党广东省第2次代表大会的决议案指出:“各地党部之组织殊为松懈,各地党部之执行委员多不健全,且尚多为不明了党义的反动派所盘踞,而一般土豪劣绅、地痞讼棍,尚多混入党籍,曲解党义,以图私利。”共产国际代表的报告也提到:“农村的剥削者阶层为了应付国民党当局,都相应地进行了伪装,他们中的许多人加入了国民党,常常在县和县以下的国民党机构中占据着领导职位。”这表明国民党在向基层地域社会渗透的过程中,非但未能动摇旧有地方封建势力的基础,反而为他们所僭夺,成为土豪劣绅维持其原有权势结构的工具。
国民党组织的松懈,土豪劣绅、地痞讼棍和不良分子之混入党籍,亦与这个时期国民党吸收党员的机制不无关系。本来,俄共组织对吸收党员有严格规定:凡志愿入党者,都须经过预备期,预备期长短不一:工人和农民至少2个月,其他人至少6个月。预备党员制的作用,主要在于考察要求入党者的个人品质及其对党的信仰是否坚定,借以防止思想不纯和投机分子混入党内,确保党员队伍的质量和组织纯洁性。值得注意的是,孙中山在改组国民党时几乎照抄俄共党章,但独未采纳这一制度。
国民党既未采行预备党员制,又号称是一个代表全民利益的政党,不偏于某一特定阶级。在这种情况下,国民党吸收党员几乎来者不拒。据《广州民国日报》1924年3月27日报道:“国民党自改组后,新加入党者已有数万人,现警局教练所员生亦全体加入。”同年4月8日该报又报道:“广州市公安局长吴铁城热心党务,该局人员加入国民党者,闻已达四千余人。”从这两则报道中可知,国民党自改组之初起即滥行集体入党。集体入党的弊端,在于不加甄选,不论优劣,不计信仰,将某一群体的所有成员网罗无遗,其结果,党员数量迅速膨胀而质量日滥。
除集体入党外,还强迫入党。如1924年8月,国民党中央根据广州市党部的要求,限令广州市教育局全体职员必须在1月之内加入国民党,不加入者要提出正当理由,否则撤职或停职。另据《广州民国日报》1927年1月10日报道:“凡(广州)市政府所属机关各职工,如有未入党者,限期本月内,一律使之入党,否则将其姓名列册函送区党部办理。”
广州市教育局为了推行党化教育,将全市私塾进行整顿,并解散了一批私塾。不少塾师为保住饭碗而设法加入国民党。更有的借党招摇,利用党籍壮大宗族势力,如在广东增城县,本地人黎氏与客家人吴氏两大族姓之间矛盾甚深,“为捞取选票壮大自己势力,在县党部建立初期,便各自拉人入党,因此,党组织迅速扩大。”
北伐开始后,国民党吸收党员更趋滥化。起初,“凡同情于本党的即可加入;再过一时期,即对本党不表同情,对于主义未曾了解,为暂时的利用,也就勉强拉入。”在马日事变前,长沙市号称有国民党员19万,而当时长沙全市人口不过30万人,近占全市人口的三分之二。这一数字显然夸大,但当时国民党吸收党员之滥,确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北伐结束后,国民党人自我反省说:“党员的本身如此,即使无共产党、国家主义、无政府党等煽动宣传的侵入,已不难自坠入腐化。”
很显然,改组后的国民党除了党员人数急剧扩充外,其组织内聚功能并未增强,其组织形态依然散漫如故。就孙中山改组国民党的初衷而言,党务组织是其改组的重心所在,然而正是在这一方面,国民党的改组是不成功的。
中共加入国民党时,仅是一个人数不过400余人的小党,但它利用国民党改组后急谋发展的机会,很快在国民党地方组织中取得支配地位。尽管中共在国共合作初期深恐引起国民党人的妒嫉而有所自我约束,但在1924年5月中共中央执行委员会扩大会议后即渐取积极发展路线,并迅速崭示出中共在组织建设方面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