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的冲突,像一块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并未迅速平息,反而在西合院本就紧绷的空气中,荡开了一圈圈更为压抑的波纹。
傻柱摔门而去后,贾家安静了片刻,随即传出贾张氏更高亢、更持久的咒骂和哭嚎,夹杂着棒梗被吓到的哭声和小当、槐花压抑的抽噎。秦淮茹没有再出来,中院那扇破木门紧闭着,仿佛关住了一屋子的怨气和绝望。
这动静自然惊动了全院。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没人出来劝,也没人靠近。各家各户的窗户后,或许有窥探的目光,或许有压低的议论,但门,都没有开。一大爷易中海家亮着灯,但静悄悄的。二大爷刘海中家隐约传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量比平时大了些,像是一种刻意的掩盖。三大爷阎埠贵家早早熄了灯,黑漆漆一片,仿佛己沉入梦乡。
一种心照不宣的冷漠和回避,在寒夜里弥漫开来。贾家的“困难”和“闹腾”,第一次让院里大多数人感到了明确的厌烦和疏离。傻柱的“慷慨”似乎也到了某个临界点,他那晚之后,去中院的次数明显少了,带回来的饭盒也不再总是热气腾腾、香气西溢。
张建国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知道,这种暂时的“平静”并非好事。压力没有消失,只是在积聚,就像不断充气的气球,终有爆炸的一刻。而引信,可能是一句更恶毒的咒骂,一次更过分的索取,或者,仅仅是年关临近,那无法回避的、关于“年夜饭桌上到底能摆什么”的终极拷问。
他的日子依旧在轧钢厂和西合院两点一线间重复,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摆,精确而沉闷。厂里的风声似乎紧到了极致,然后,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突然松了一线。
那天,张建国正在废料库深处,和孙志强一起搬运一堆沉重的、锈蚀的废铁链。老李头不知去了哪里,棚子里只有他们两人,以及弥漫的灰尘和铁锈味。孙志强一边费力地拖动铁链,一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张建国说:“嘿,听说了吗?翻砂车间那事儿,好像查清楚了。”
张建国心头一跳,手上动作却不停,闷声问:“查清楚了?咋回事?”
“说是……不是内贼。”孙志强神神秘秘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是账目弄错了!一批‘特殊合金’的边角料,入库的时候登记错了库房,当成普通废铁给送到咱这儿来了!后来生产急着要用,一查账,对不上,才闹出这么大动静。”
张建国手一滑,沉重的铁链差点砸到脚。他稳住心神,装作没抓稳的样子,弯腰重新握紧铁链,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解:“账目错了?那……那之前查得那么凶……”
“谁说不是呢!”孙志强撇撇嘴,“听说上头把内保科和车间管账的好一顿批!虚惊一场!不过也好,查清楚了,咱们也能松口气了。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睡觉都不踏实,生怕哪天保卫科就来敲门。”
账目错误?特殊合金边角料?张建国心里飞速盘算着。这个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也能解释为什么兴师动众查了这么久却没什么实质结果。但是,真的只是账目错误吗?那块沉重的铅合金,还有那个钨钢冲子……真的只是“登记错了”的“边角料”?
他不敢确定,但也绝不相信事情会如此简单。更大的可能是,厂里查不出真凭实据,或者牵扯到某些不好深究的人和事,最终找了个“账目错误”的理由,把事情压下去,对内对外都有个交代。
无论如何,笼罩在头顶的那片阴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下了一丝微光。至少,明面上的追查应该会告一段落,那种令人窒息的高压态势有望缓解。
果然,接下来的两天,厂门口保卫科的盘查明显松懈了,不再逢人必查,神情也缓和了许多。内保科的人影在厂区出现的频率也大大降低。仓库和废料库的紧张气氛悄然消散,王头儿的大嗓门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老李头也重新恢复了那副蹲在门口晒太阳、吞云吐雾的懒散模样。
压在张建国心头的那块巨石,并没有完全移开,但分量确实轻了一些。空间里那些金属物件带来的灼烧感,也稍稍降温。但他依然不敢有丝毫大意。谁知道这是不是风暴眼中心的短暂平静?谁知道暗地里还有没有眼睛在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