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仪式结束后,许玖跟着祭奠的人流走在最后,手上提了朵洁白的菊花,一步步挪到时广湖的石碑前。
斯克思小队六人齐齐站在墓碑前,默不作声鞠了三次躬,每个人将手中的花一同放在千万朵之中。许玖直起身,目光从带着水珠的花瓣慢慢上移,睹到小小的黑白遗像,时广湖那张始终严肃不近人情的脸被框在其中。
这次许玖终于跟他直视上了,也是头一次,她从那双刚毅的双眼中读到如此厚重的包容,就像一池温湖,无声无息,只等待人去发现。
仪式行至中午,几人驻留片刻就打算离场。无声走出门口,一个身影站在那,然后望了过来。
许玖眉头皱了下,不是很情愿在这种场合和他谈话。瞿白仇也看到了,察觉到有些异样的氛围,侧头跟她说话:“特意找你。”
许玖有些逃避心理,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如常:“大概有事情要说吧。”
眼见埃皖抬步走了过来,许玖有些抵触,但还是没动,直到人走到眼前。埃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斯克思小队其他成员:“单独说点事。”
许玖并不看他,语气淡漠:“就在这说吧,埃皖医生。”
有几人的眼神望了过来,都带着丝困惑。埃皖顿了顿,迟疑地说:“还是换个地方吧。。。。。。是一个小女孩的事。”
许玖唰地将头掰正了,眉心往下压:“她怎么了?”
许玖还是单独跟埃皖走了,再次回到送子观。出于某种原因,她没有让瞿白仇跟过来,毕竟埃皖是艾陌人的身份,能不能暴露还不确定。
但这并不代表许玖就能跟他正常相处,起码再也回不到最初。从会场一路到送子观,两人始终沉默,直到一人将一个小女孩带到跟前时,她的脸才生动起来。
许玖看到那人,眉毛都舒展开来,叫了声:“研究员老师,好久不见。”
埃皖飞快地看了眼她,又神色如常的目视前方,眉宇间闪过不易察觉的郁色。
研究员怀里抱着一个面若瓷白器的小女娃娃,见到两人走过来盈盈一笑:“不久,也就三四天没见。”
小女孩一见到许玖目光就移不开了,手紧紧攥成个小拳,虽然不哭也不笑,但眼中炽热的情绪是掩饰不掉的。
许玖立即伸手从研究员怀里接过,小女孩滋溜一下就牢牢扒进她的怀里,小脸贴在锁骨下,惹人怜爱得很。滋滋看了几眼说:“真可爱,跟你有五分像。”
许玖伸手逗了几下她的脸,在脑海里回他:“这你也能看出来。”
滋滋说:“我有脸部识别。”
许玖轻笑了声,才回研究员:“今天怎么没见到老师你。”她这句话说的是怎么没在会场看到他。
研究员低头扶了一下眼镜框,叹道:“人微言轻,不让进去,在门口送了朵花算是送送上校,然后就回来了。”
许玖感到些许意外,意有所指:“他们不知道?”
研究员回味这句话,旋即明白许玖的意思。关继清倒台,所有事情清算,他也算是有功之人,论功行赏又怎会是人微言轻。他勾唇,淡声说:“除了我们这些人,没人知道。”
我们?许玖微撇眉,这才瞥向场面上一言不发的埃皖,他,也知道?
研究员并无察觉两人间微妙的气氛,继续说:“昨天温中校找过我,他说尘埃落地,是时候该将我的功劳公之于众,也好为我讨些更好的职位。”
许玖说:“这算好事。”
研究员连连摆手:“可算了吧,我不习惯这种被推到众人前的感觉,我还是默默当个研究员挺好的。别觉得我很没有追求,人各有志,我对生活的追求就是一个适宜的环境,有一个稳定待遇还不错的工作,最好清闲一点,不需要跟那么多人打交道,只做我自己的事情,多好。”
许玖点点头:“是挺好的,这也是普遍普通人的愿望。”
研究员将手拍到埃皖的肩上说:“这可难说,埃医生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初入送子观这段时间多亏他带我教习,要不然也学不到这么多东西,更别谈进入内部帮上校他们打探消息了。”
许玖愕然:“埃皖医生教习过您?”
“对啊。”研究员单手扶眼镜片,回想道:“那是六七年前了,埃皖老师时不时会来送子观对孩子例行检查,我那时候还是饲养员,后来才慢慢到这个职位的。”
许玖垂下眼睫,没有吭声。
“他每隔段时间都会来啊。”研究员感到些许奇怪:“你在医务院这么些日子没有察觉吗?”
这句话像根刺一样再次扎在许玖身上,她可算是知道除了回旋镖还有一个比它还要令人憎恨的东西,那就是灯下黑。她脸部抽抽,深呼吸口气后说:“没有。”
埃皖始终一言不发,好似两人口中的人不是他,就像不存在般。研究员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说:“反正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本来是想跟你和瞿白仇一起道个别的,这次怎么没看到他。”
“他。。。。。。”许玖断断续续地。忽然旁边埃皖接话:“不方便来。”
“哦,好吧。”研究员也不在意,用手指挑了下小女孩的下巴说:“还有一件事,她过一两年就要送出送子观了,我看你挺喜欢她的,要不要先写个领养手续。其实我还挺犹豫的,因为你也还小,带个孩子真的很难过。”
小女孩似乎听懂了这句话,将许玖抱得更紧了。许玖安抚般拍了拍她,仔细思考他的话,确实从经济考虑,她暂时没有钱也没有住所,无法给她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
研究员自然也是考虑到这些,但直接送出去又不跟她说总觉得过意不去:“我就是先你说一下,要是真的想留下来,我为你留意,还有一两年呢。说不定那时候你带着捷报从军区而归,这些都不是问题。”
许玖低头看了眼那张粉扑扑的小脸,说:“养,在那之前就多麻烦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