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姨听完,沉默了片刻。“你说的那个废弃道观、死在里面的老道士,不是什么要紧事。你要是还以大理寺巡查使的身份正经查地方案子,倒可以揪着这条线好好查查,搞不好又是一番政绩。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她抬起眼,看向胡俊。“眼下唐州这盘棋才是要紧的事。道观的事可以先放一边。不过我也会帮你查查,毕竟能对死后的自己下那么狠手来谢罪,背后藏的事小不了。”胡俊点了点头。青姨的指尖在赵万里相关的情报页上轻轻一敲。“至于赵万里你是打算把他用在之后的江南之行上吧?”胡俊没有否认。“听你的描述,此人野心不小。确实得摸透他的生平,才能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或者有什么软肋。知道了这些才好控制。”她把那页纸放下,又拿起朴成勇的情报。“那个外邦人朴成勇,你是想收为己用,还是只拿他当一把临时的刀?”胡俊想了想:“看情况。这人箭术确实厉害,有点良心但不多,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就是祸害。”“不管哪一样,都得先把人彻底驯服了。”青姨把纸搁回原处,笑咪咪的看向胡俊,胡俊却从这笑容里看到一丝冷意“这事交给我来办。驯人这种事,你青姨我还是有些手段的。保管让他服服帖帖,比你家养了十年的狗还听话。”胡俊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心里对朴成勇生出了几分同情。“至于江南和顾家的底细——”青姨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其实也好打探。山鹰堂在大夏各地经营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消息门路还是有一些的。回头我让人整理一份最详尽的情报给你。”她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皱了皱眉,大概是嫌茶凉了,又把杯子搁了回去。这位长辈从见面到现在,没有摆过长辈的架子,没有用“我是你娘的朋友”来压他。她说帮忙,就实打实地帮。一条一条分析,一件一件安排,每句话都落在实处,没有半点虚的。胡俊站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袍,躬身郑重行了一礼。这份谢意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客套。青姨坐在椅子上,受了他这一礼。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推辞,只是静静看着胡俊躬身下去,然后直起身来。那双描着眼线的丹凤眼里,闪动着一丝柔软。“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她站起身,走到胡俊面前。她比胡俊矮了小半个头,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再说了,没有你娘,就没有现在的我。”她说着,往后退了两步,在胡俊面前摊开双手,原地转了一圈。那身艳丽的袍服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衣摆上的刺绣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转完一圈,重新面向胡俊,嘴角挂着笑,可说出的话却有些自嘲。“你看到青姨现在这个样子了吧?是不是觉得很别扭?”这话问得胡俊心里一咯噔。哪敢直接答。他只能笑着摇摇头,斟酌着措辞。“也谈不上别扭。”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自己舒心就好,不是吗?”青姨听他这么说,笑了一下。也不知胡俊这句半是敷衍半是安慰的话,到底有没有说到她心里去。她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次没有翘腿,也没有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胡俊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郑重。“这世上啊——”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过往。“也就只有你娘不嫌弃我。当年旁人都拿我当怪物,走在街上都有人朝我扔石子。那些正派宗门说我伤风败俗,江湖同道说我不男不女。只有你娘收留我在身边,教了我不知多少东西。她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也从没劝过我改。她只说了一句话。”青姨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说——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别委屈了自己。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你只管做你自己。”她转过眼,重新看向胡俊。“在我这儿,你娘就是我亲姐姐,也是我这世上最亲的人。”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温柔。“当然,有了你以后,这世上我的亲人就多了一个你。所以你完全可以信你青姨。”胡俊听着青姨这番话,心里明白,这是长辈在跟自己交底、掏心窝子。这番话不是随便说说的。青姨把自己最不愿意示人的伤疤揭开给他看,等于是在告诉他我连这些都可以让你知道,你还有什么不能信我的。但要说就因为这几句,胡俊便能彻底放下所有防备,那也不现实。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从上京城当上大理寺寺丞开始,接触到朝堂、江湖、世家这些阴暗面,再到这一路南下跟顾家反复斗法,桩桩件件都在反复提醒他——人心这东西,不是那么好赌的。那些笑脸相迎的人,转脸就能在你背后捅刀子。那些口口声声叫你兄弟的人,转眼就能把你卖得干干净净。青姨是好意,他也领这份情。但信任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几句话就能给出去的。往后日子还长,走着看吧。胡俊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青姨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不接也不是,接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岔开话头,把话题往回扯。“青姨,您之前说顾文涛身后还藏着另一个人。那要是那人真这么厉害,您在唐州布下的这个倒买倒卖的局,顾家会上当吗?”青姨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瞬,随即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小子,这是还对你青姨存着戒心呢。”她笑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悦。胡俊被点破了心思,脸上微微一热,刚想说点什么找补,青姨已经摆了摆手,没有揪着此事深究。她收回手,靠回椅背上,重新翘起了腿,又恢复成了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先前田二姑跟花娘,在你大哥相好的铺子外撞见顾文涛时,他身边是不是还跟着另外一人?”胡俊顿时一愣。这事青姨怎么会知道?他下意识皱起眉头,心中第一时间便猜测是胡忠透露出去的。可他随即又觉得不对。胡忠跟他禀报事情的时候,从来都是坦诚相告。如果真是胡忠说的,胡忠不会瞒着他。青姨瞧着他这副模样,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这会儿才察觉不对劲?”她稍作停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润了润喉,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你就没有想过,你身边的一众护卫,除去你父亲留下的那些军中旧部,其余出身江湖的人手,究竟是从何而来?”胡俊听到这句话,瞳孔猛地一缩。那些江湖出身的手下,他一直以为这些人都是胡忠招揽来的。胡忠是他母亲留下的管事,手里握着母亲留下的产业和人脉,找几个江湖好手来当护卫,再正常不过。可现在青姨这么一问,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人,对他太忠心了。不是那种拿钱办事的忠心,是真正能为他豁出命的那种。废弃道观那一晚,唐贵明知道冲上去就是个死,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姚小淘被臭鼬屁崩了,满腹牢骚却一句怨言都没有。田二姑在柔娘食肆外头被人打伤,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顾自己,是护着柔娘别出事。普通的护卫,拿钱办事,尽力而为,能做到这份上?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青姨又说话了。“胡忠常年伴你左右,可你母亲留下的那些产业,这些年一直是谁在打理?你爹娘离去多年,这些江湖人士为何依旧对你死心塌地?其中还有不少与你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又是谁在调教、供养,替你笼络住这些人?”:()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