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杰家屋后那片略显杂乱、却因堆肥和孩子们频繁走动而多了些生气的空地上,晨雾尚未散尽。张猎户(张山)和儿子张远(狗子)己经收拾妥当,各自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是旧竹筐,里面装着的是互助组凑出来的山货:几张硝制得不算完美但还算完整的兔皮、一捆干蕨菜、还有些晒干的野蘑菇、木耳。东西不多,也不甚贵重,主要是用来打掩护和试探行情。
张山穿着一身打满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旧猎装,腰间别着把短柄猎刀,面容黝黑沉毅,眼神里带着猎人特有的警觉和山民出远门的郑重。张远则换上了他最好的一件半旧布衫,头发也用水抿了抿,脸上既有第一次肩负“重任”去县城的兴奋,也有掩饰不住的紧张,不时用手摸摸腰间那个装着少量铜钱和干粮的小褡裢。
金杰、金正怀,还有闻讯赶来的陈秀才都到了。金正怀仔细检查了一遍担子,又低声嘱咐了张远几句“机灵点”、“多看少说”、“有事多听你爹的”。陈秀才则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山:“张猎户,这是老夫的一封书信,到了县城,若遇到难处,可去东街‘悦来客栈’寻一位姓周的掌柜,他与老夫昔年有些同窗之谊,或可提供一二方便。切记,非不得己,勿要叨扰。”
张山双手接过,郑重地揣进怀里,瓮声瓮气道:“谢过陈先生,俺记下了。”
金杰走到张山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互助组公中挤出的几十文钱,作为他们父子此行的盘缠和必要的打点。“张叔,狗子哥,这趟辛苦。山货能换就换,换不来也不打紧,主要是把该看该听的带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些,“另外,有件事,想请张叔留意。”张山看着他:“阿杰,你说。”“如果方便,回来的时候,带一小筐煤块回来。”金杰说道,“乌黑发亮,敲起来硬邦邦,能烧的那种石头。我听说打铁铺用这个。县城里如果有卖,或者煤场附近能捡到些碎块,带点回来。不用多,够烧一小炉试试就成。”
张山眼中掠过一丝疑惑,煤?那东西他知道,乌河村张铁匠打铁时用过,烟气大,有味,还听说能闷死人,山里人从不用那玩意儿取暖做饭。“阿杰,你要那毒石炭作甚?那东西可不好,烧起来呛人,弄不好还出人命。”
“张叔,我知道。我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它烧得好些,少些毒烟。”金杰解释着,目光看向村前那条在晨雾中泛着粼光的河水,“咱们以后要是真能把铺子开到县城,或者山里要做点别的什么,光靠柴火,不够,也麻烦。煤要是能用起来,劲儿大,耐烧。当然,这事儿不急,您先留意着,有就带点,没有就算了,安全第一。”
张山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出于对金杰的信任(尤其是新农具和堆肥之后),点了点头:“成,俺记住了。看到有,就捎点回来让你瞅瞅。”
交代完毕,张山父子挑起担子,跟送行的几人点了点头,便转身,沿着村前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朝着东边金家渡口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和路边的灌木丛后。
送走张家父子,金杰站在空地上,极目西望。来到这个世界这些天,他大部分时间在琢磨生存和眼前的改变,对这个村子的外部环境,虽有原身记忆,却未曾如此清晰地去梳理。此刻,借着送行和心中那个县城计划的催动,周围的山水地理,在他脑海中构成了一幅更立体的图景。
金家坳,如同它的名字,坐落在一个山坳里。村子背靠的是莽莽苍苍、林深苔滑的大别山余脉,那是他们获取食物、木材、草料和部分安全感的来源,也是阻隔与外界联系的屏障。
村前,横亘着一条河。河面在此处宽近十丈(约三十米),水流平缓,水质清澈,是他们饮水和获取鱼获的生命线。这条河向东流去,约五里外,河道变宽加深,形成一个天然的渡口,被称作“金家渡口”。这里是金家坳与外界水路联系的最重要节点。丰水期,渡口有简单的木码头,可供小型货船停靠,山里的皮货、药材、木炭由此运出,外界的盐、铁、布匹由此运入。即便在如今这枯水期,渡口也未曾完全断绝人迹,只是行船更加艰难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