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点点星光艰难地穿透沉厚的云层,吝啬地洒在金家坳崎岖的小径上。金杰、金正怀和金虎三人,踏着熟悉的土路,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朝着村中那一点晕黄灯光——陈秀才家走去。下午新农具试耕带来的巨大冲击波,此刻仍在三人胸中激荡,混合着兴奋、自豪,还有沉甸甸的思虑。
陈秀才家那扇略显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透出暖色的光晕和隐约的谈话声。敲开门,陈秀才正在堂屋,就着油灯翻阅一卷旧书,陈大娘在一旁做着针线,他们的女儿小娟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小凳上,就着另一盏小油灯的微光,专注地在一块旧布上练习绣花。见三人联袂而来,陈秀才放下书卷,陈大娘起身要去倒水,被金正怀客气地拦住了。
“陈先生,叨扰了。”金正怀开门见山,脸上还带着午后田埂上的风尘与亢奋留下的红晕,“新农具您也听说了,东西是好,一下就震住了全村。可眼下就这一套,后续七套张铁匠那边正赶着,就算八套齐全,每个互助组保管一套,面对咱们全村的地,也是够用了。”
陈秀才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点头道:“老夫午后也听人议论,群情振奋。利器现世,分配确是第一道关隘。古语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处理不当,好事变坏事。”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金杰脸上,带着考究。
金杰知道该自己说话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清晰而沉稳:“陈先生,正怀哥,虎子哥,我琢磨了个法子,说出来大家参详。”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尽量让前世的“公有租赁”概念听起来贴合这个时代的认知:“咱们这新农具,包括以后可能添置的其他公用的好家伙,不能归任何一家私有,否则争抢起来没完,也容易损毁。我想,不如把它们定为咱们‘互助组’的‘公产’,或者说,‘全村共有的家伙’。”“公产?”金虎眨眨眼,有些不解,“那谁用?怎么用?”
“租。”金杰吐出这个字,“谁家要用,就来租。按用的田亩多少算钱,比如,耕一亩地,收一文钱的‘使用钱’。这钱不多,家家都出得起,就是个意思,表明东西是大家的,不是白拿白用的。”
陈秀才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收上来的这些‘使用钱’,咱们不揣进任何人的口袋,全部攒起来,当作‘公共蓄积’。”金杰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规划未来的笃定,“这笔蓄积,专门用来办对全村都有好处的事。比如,补贴那些挖堆肥坑、修路出工多的人家;攒多了,可以买更大、更贵的公用工具,比如好的碾子、风车;接济像汪家那样实在艰难、但肯出力气的人家;甚至,为咱们以后想修的山塘,提前备下点物料钱。”
这个构想,将一件先进生产工具的效益,与全村的公共利益和长远发展首接捆绑,跳出了简单的“谁有谁用”或者“轮流使用”的窠臼,引入了一种原始的、基于共同认可的“公共基金”概念。
金正怀听得眉头紧锁,仔细消化着。金虎则首接拍了下大腿:“这法子好!用的人出点小钱,大家都能沾光!以后干大事也有个底子!可是……”他挠挠头那你是一文不收?“这钱谁收?谁管?账目咋算?可不能糊里糊涂。”
这正是关键所在。金杰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安静坐在灯影里的陈小娟。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旧衣,身形纤细,低着头,只能看见乌黑的发髻和一小段白皙的颈子。她似乎感受到了目光,握着绣花针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陈先生,”金杰语气诚恳,“这管理公共蓄积的人,第一要识文断字,账目清楚;第二要心思细,为人正,大家信得过;第三,最好能不首接参与各组的劳作,相对超脱些,免得有人说闲话。”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咱们村里,识文断字又能让大伙儿信服的,首推先生您。但先生您要总揽全局,协调各方,还要教导村童,这等琐碎银钱出入、登记造册的细致活计,实在不该再劳烦您。”至于我个人,我这不是还有铁匠铺的收入吗!哪个算我个人的知识产权收入。
陈秀才己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捻着胡须,目光也落在了女儿身上,神色复杂。金杰继续道:“小娟妹妹自小得先生教导,知书达理,心性安静细致。由她来专门负责登记租赁、收取‘使用钱’、管理账目,再合适不过。每月或每季,将收支大略誊抄一份,贴在村口老槐树下,让全村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具体用项,由正怀哥、陈先生和几位牵头人商议决定,小娟妹妹只管按决议支取、记录。这样,账目清楚,用途公开,大家也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