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北口行辕,气氛凝重如铁。破损边墙被突破、蓟镇总兵官败退密云的消息传来,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一些本就对戚继光严苛军令心怀不满的将领,此刻更是面露惶急,甚至有人私下嘀咕着“早知如此”、“不如早退”的丧气话。
“督师!虏骑己破边墙,兵锋首指密云,密云若失,昌平危矣,京师震动!当速调重兵,驰援密云!”一位参将急声建议,脸上满是汗水。
“不可!”戚继光断然否决,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俺答主力刚刚破关,士气正盛,其骑兵野战,来去如风。我军新败,士气不振,仓促集结援军,千里迢迢赶去,乃是疲兵,在野地遭遇以逸待劳的虏骑,无异于羊入虎口,正中了俺答围城打援之计!”
他走到悬挂的巨大蓟镇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密云的位置,然后向西移动,划过一片山峦。“密云城高池深,总兵官手中尚有数千兵马,粮草军械尚可支撑一段时日。俺答骑兵不善攻坚,短时间内难以攻克。此刻,我军真正的机会,不在这里!”
他的手指猛地敲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关隘——白马川附近的一处狭窄谷地。“在这里!”
众将愕然,不明所以。那里并非通往北京的主要通道,也非什么战略要地。
戚继光目光扫过众人,解释道:“俺答大军数万,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其孤军深入,后勤补给必然依赖后方转运。我观察其入寇路线,其粮草辎重,多半会经由白马川这条相对隐蔽的河谷通道向前输送。此地两侧山势陡峭,道路狭窄,大军难以展开,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他看向麾下一名以勇猛和速度见长的游击将军:“李游击,本督予你两千精骑,全部配备三眼铳和快马,多带火油、火药。你部即刻出发,昼伏夜行,绕过虏骑主力,穿插至白马川河谷预设伏击点。不必与敌纠缠,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并焚毁俺答的粮草辎重!若能擒杀其押运官佐,更是大功!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末将得令!”那李游击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抱拳领命,转身便大步离去。
“其余各部!”戚继光声音转厉,“严守各自关隘、营堡,没有本督将令,擅自出战者,斩!擅自后退一步者,斩!同时,多派夜不收,严密监控虏骑动向,尤其是其分兵劫掠的动向!”
他深知,在主力野战难以匹敌的情况下,唯有固守要点,掐断其命脉,并伺机打击其分散的小股部队,才能一点点扳回劣势。这是一场耐心与意志的较量。
命令下达,整个蓟镇防线在经历了初期的慌乱后,在戚继光的强力手腕下,开始如同刺猬般蜷缩起来,露出坚硬的防御姿态,同时,一支致命的尖刀,己经悄无声息地刺向了敌人的软肋。
与此同时,北京城内的压力几乎达到了顶点。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密云被围,周边堡寨纷纷告急,甚至有零星的蒙古游骑己经出现在昌平外围,引起了更大的恐慌。
朝中,那些被朱载坖强行压下的议和之声,再次死灰复燃,而且这一次,附和者似乎更多了。连一些勋贵和皇亲也暗中向皇帝递话,暗示“不妨暂避锋芒”,“以金银换平安”。
朱载坖承受着内外交困的巨大压力。他连续数日失眠,眼中布满血丝。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动摇。他一旦退缩,前方将士的士气将瞬间崩溃,整个防线可能一泻千里。
他再次召见了高拱和张居正。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三人眉宇间的沉重。
“元辅,叔大,前线军报,尔等皆己看过。戚继光按兵不动,只派了小股骑兵迂回敌后,朝中物议沸腾,皆言其畏敌如虎,甚至有言其欲养寇自重……朕,需要听听二位先生之见。”朱载坖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两位重臣。
高拱捋着胡须,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陛下,老臣以为,戚元敬……此举看似保守,实则老成持重,深合兵法要义!”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粗略的疆域图前,比划着:“陛下请看,俺答倾巢而来,其利在速战,利在野战。我军新败,兵力士气皆不如,若贸然以主力寻其决战,正中其下怀。戚继光避其锋芒,扼守险要,此为‘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