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唯有客栈外巷子里的更夫敲着梆子,“咚——咚——”两声,将夜色敲得愈发深沉。天刚蒙蒙亮时,街面上便渐渐有了动静,挑着菜筐的农户、推着小车的货郎,踩着晨露陆续现身,空气中弥漫着豆浆油条的香气与泥土的清新。
第二天,孙无依旧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了身。他换上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笔挺的青色道袍,发髻用一根桃木簪子固定妥当,铜镜里映出的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几分洞察世事的锐利。整理好行装,他便扛着一块写有“神机妙算,趋吉避凶”的桃木卦板,慢悠悠走到客栈门口,选了个靠墙的阴凉处支起卦摊。
卦摊不大,一块粗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三枚铜钱、一个龟甲和几本泛黄的卦书。孙无往小马扎上一坐,从袖中取出一只黄铜铃铛,手指轻轻一摇,“叮铃——叮铃——”清脆的铃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散开,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脸上挂着一副云游道士特有的悠闲模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寻常摆摊谋生,半点看不出暗藏的心思。
偶尔有路人被卦摊吸引,驻足询问姻缘、前程,孙无便耐心接过对方递来的铜钱,指尖捏着三枚铜钱轻轻摇晃,目光落在铜钱上,语气不急不缓地解卦。可没人知道,他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街上的动静——尤其是通往知府衙门的那条青石板路,以及街角拐过去便是三清观的方向。他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从那两个方向来的人,留意他们的衣着打扮、神色举止,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捕捉知府李嵩与三清观观主的联系。有穿着衙役服饰的人匆匆走过,腰间配着长刀,神色严肃;也有身着道袍的道士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往衙门方向去,孙无心中冷笑,这些日常往来,更坐实了两人勾结的事实。
白天的时间,就在这种看似平静的等待中悄然流逝。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又渐渐向西倾斜,街面上的人多了又少,铃铛声摇了一遍又一遍,孙无的卦摊前来了又走了几拨人,他收的铜钱加起来也不过几十文,可他毫不在意,只专注于自己的观察与等待。首到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街面上的行人渐渐散去,他才收拾好卦摊,扛着桃木卦板,慢悠悠地回到客栈。
晚饭过后,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隔壁房间传来客人的谈笑声,楼下伙计收拾碗筷的碰撞声隐约可闻。孙无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栓,确认无误后,才转身走向桌前。他从床底拖出一个半旧的木箱,打开箱子,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一叠叠的宣纸、一方端砚和几支狼毫笔。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笔墨纸砚,在桌上一一铺开,砚台里倒上清水,拿起墨锭细细研磨,墨汁的清香渐渐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孙无握着墨锭的手顿了顿,闭上眼睛沉思片刻。他在脑海中反复斟酌两封信的语气,知府李嵩向来傲慢贪婪,写信时需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而三清观主表面恭顺,实则对李嵩的压榨早己不满,心中要藏着隐忍的怨气。想清楚这些,他拿起狼毫笔,饱蘸墨汁,在宣纸上提笔疾书。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第一封信,他以知府李嵩的名义写给三清观观主,字迹刚硬凌厉,字里行间满是傲慢:“本月观中所缴银两,竟比上月少了三成!尔等莫非以为本官的庇护是凭空得来?若下月仍这般敷衍,休怪本官收回对三清观的关照,到时候,观中香火如何,可就与本官无关了!”
写完第一封,他稍作停顿,换了一种笔法,字迹变得圆润却带着几分拘谨,开始写第二封信——以三清观观主的名义回给李嵩。信中言辞恳切,却处处透着不满:“府尊大人,观中近来香火本就清淡,加之修缮观宇、供养道士,开销早己入不敷出。每月缴给府衙的银两,己是观中所能拿出的全部,府尊若仍要加码,观主实在无力承担。更何况,官府派来的衙役,时常在观中索要财物、骚扰道众,还望府尊能约束下属,给观中留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