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陋巷逢神力,仁心种善因
“芷兰清苑”的红火,并未让苏晚晴安坐店中。
生意上了轨道,有顾云舟主外、柳知意主内,她反倒得了些空闲。这日午后,她换了身素净不起眼的棉布衣裙,蒙了面纱,独自出了门。一是想亲自看看京城其他香铺的行情,二也是想悄悄探访几处药市,为后续筹划的药堂摸摸底。
由奢入俭,方见真章。
她特意避开繁华主街,专挑那些交织如网的背街小巷行走。阳光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隔夜馊水与廉价脂粉混合的复杂气味。吆喝声、孩童哭闹声、妇人咒骂声嘈杂一片。这是锦绣光华的另一面,是京城厚重锦袍下爬满的虱子。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苏晚晴心中并无多少悲悯,更多的是冷静的观察。前世今生,她见过太多不公。但医者的本能,让她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掠过那些面黄肌瘦的病容,留意那些痛苦的呻吟。
就在她穿过一条尤其狭窄昏暗、污水横流的巷子时,一阵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和哀求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巷子尽头,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半大少年推搡叫骂。少年身形异常高大结实,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仍能看出骨架宽大,像头尚未完全长成的熊罴。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破旧包袱,低着头,任那些拳脚和污言秽语落在身上,只是死死护着怀中之物,偶尔抬起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赵铁柱!别给脸不要脸!王老爷看上你家那破房子是你们的福气!拿钱滚蛋,给你那病痨鬼娘抓副好药,早点上路,你也好早点找个活计!”
“就是!凭你这傻大个力气,去码头扛包饿不死!守着个快死的老娘和快塌的破屋,等死吗?”
“把房契交出来!不然今天打断你的腿!”
那名叫赵铁柱的少年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房契是我爹留的!娘还等着我抓药回去!你们……你们再逼我,我跟你们拼了!”声音沙哑粗粝,却带着一股骇人的蛮劲。
“拼?就凭你?”为首的地痞嗤笑,一脚踹向他小腹。
赵铁柱不闪不避,挨了一脚,身形只晃了晃。他猛地伸手,抓住那地痞踹来的脚踝,竟单臂将人抡了起来!那地痞少说也有一百三西十斤,在他手里却像个破布袋,惊叫着被甩出去,撞在土墙上,“咚”一声闷响,滑落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其余几人惊呆了。
赵铁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头受伤的牛,双臂肌肉块块隆起,充满原始的力量感。但他眼神里没有凶狠,只有绝望的愤怒和无助,还有一丝闯祸后的茫然惊慌。
“妖……妖怪啊!”剩下几人吓得倒退几步,色厉内荏地骂了几句,扶起同伙,狼狈地跑了。
巷子骤然安静下来。赵铁柱呆呆站着,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怀里依旧护得紧紧的包袱,肩膀垮了下来,巨大的身躯竟显得有些佝偻。他慢慢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沉闷的、极力压抑的呜咽。
力能扛鼎,难抵世道一口痰。
孝心赤诚,困于穷病两重山。
苏晚晴静立在不远处阴影里,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潭静水,被投入了几颗石子。不是怜悯,是看到“材料”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医者对病患的职业性关注。
这少年,神力天成,却懵懂如野兽,空有一身力气,被几个地痞就能逼到绝境。他护着包袱说要给娘抓药……病得很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举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赵铁柱。他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瞬间充满警惕,像护崽的猛兽,下意识将包袱搂得更紧,身体绷起:“你……你是谁?别过来!”
苏晚晴停步,隔着几步距离,声音平静:“我是路过的大夫。听见你说,要给你娘抓药?”
赵铁柱愣住,警惕未消,但“大夫”两个字似乎触动了他。他迟疑地点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娘……病了很久,咳血,起不来床。我、我攒了很久的钱,今天想去抓药,他们……他们堵我,想抢房契……”
“我能看看你娘吗?”苏晚晴首接问。
赵铁柱眼睛瞪大,上下打量她。布衣,面纱,看不清容貌,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正,语气有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他心中挣扎,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对陌生人的不信任,一边是母亲日益沉重的病势带来的恐慌和绝望。最终,后者压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