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赝鼎喧庭,真香破妄
(二十七)
“腊鼓频催岁欲穷,侯门萧瑟暗藏窘。”
年关的脚步踩着积雪吱嘎作响,一日近。往年的永昌侯府,此时早己张灯结彩,各房赶制新衣,筹备年货祭品,外头庄子商铺的孝敬络绎不绝,库房堆得满坑满谷。而今岁,府里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清与窘迫。灯笼是旧的,窗花贴得歪斜,下人们的赏钱迟迟没有着落,连祭祖的三牲贡品,都需厉氏咬着牙从所剩无几的体己里掏钱勉强置办。
偏在这时,林婉儿的翠盖珠缨车,又来了。这回阵仗更大,后头跟着两辆满载的青幔货车,一路招摇过市,首抵侯府门前。
“姑母!婉儿来送年礼啦!”林婉儿一身簇新的海棠红织金缎袄,头戴赤金点翠大簪,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如同骄傲的孔雀,踏进了愁云惨淡的侯府。她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眼神扫过略显寒酸的布置时,轻蔑之色一闪而过,旋即换上更甜腻的关切,“眼见要过年了,婉儿想着姑母府上事忙,定缺人手张罗,特意让爹爹从南边庄子上调了些时新干货、绸缎料子,还有上等的胭脂水粉、珠花首饰,给姑母和表哥表嫂们添添喜气!”
她故意将“表嫂”二字咬得略重,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炫耀。
厉氏正为年关用度焦头烂额,见了这满满几车光鲜亮丽的年货,心头先是一松,仿佛久旱逢了点滴甘霖,哪里还顾得上计较林婉儿那点小心思?脸上顿时堆起十二分的笑容,亲热地拉住林婉儿的手:“哎哟,我的好婉儿!真是雪中送炭!难为你这孩子如此有心,姑母这心里……暖烘烘的!”
她一边吩咐下人赶紧将东西搬入库房,一边暗暗盘算着哪些可以充作年礼送人,哪些可以变卖换些现银。至于林婉儿想找苏晚晴麻烦?由她去!正好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商户女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世家底蕴与财力!也叫她知道,离了苏家,她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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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得了厉氏默许,更是趾高气扬。她特意挑了几样最显眼、最值钱的年货——一匹流光溢彩的蜀锦,一匣子圆润的南海珍珠,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还有几盒京城“馥春堂”最新出的、据说宫里娘娘都用的香粉和口脂。让丫鬟捧着,浩浩荡荡再次杀向清秋苑。
“苏姐姐可在?妹妹来送年礼了!”人未到,声先至。林婉儿故意提高了嗓门,仿佛要让全府上下都听见她的“慷慨”与“大度”。
清秋苑门开,苏晚晴依旧一身素净衣衫,立在檐下,神情淡漠地看着这一行人。柳知意侍立在侧,眉目低垂。
“表妹有心了。”苏晚晴目光扫过那些在冬日黯淡光线下依旧显得刺目俗艳的礼物,语气平淡无波,“只是我如今在孝期(长房),又喜清静,这些奢华之物,用不上。表妹还是拿回去吧。”
“用不上?”林婉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拿起那匹蜀锦,“姐姐瞧瞧这料子,这光泽,京城里有几匹?还有这珍珠,颗颗圆润,市面上可难寻呢!这套头面,是‘宝华楼’老师傅的手艺,最时新的样子!姐姐怕是……从未见过这般好东西吧?”
她话里话外,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与炫耀。跟着来的丫鬟婆子也掩嘴低笑,眼神在苏晚晴简朴的衣着上打转。
苏晚晴忽地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让林婉儿莫名有些不安。
“表妹说得对,”苏晚晴颔首,“蜀锦华美,珍珠温润,金玉夺目,馥春堂的香粉亦是名品。”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然则,锦缎再美,不过是裹身之物;珍珠再圆,不过是装饰之品;金玉再贵,难掩内里空虚;香粉再香,终究浮于表面,时辰一过,便消散无踪。”
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真正的‘好’,不在于堆砌多少金银珠玉,而在于是否独一无二,是否触及心神,是否……历经时光,韵味愈醇。”
林婉儿被这番“酸话”说得一愣,随即嗤笑:“姐姐真是会说话。独一无二?触及心神?难不成姐姐这清秋苑里,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好’的宝贝?拿出来让妹妹开开眼呀!”
她环顾这简陋院落,眼中讥诮更浓。一个被囚禁、嫁妆被夺的商户女,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苏晚晴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内室。片刻,她手持一个巴掌大小、素白无饰的秘色瓷瓶走了出来。那瓷瓶造型极简,线条流畅,釉色温润如玉,在冬日天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与林婉儿带来的那些金光闪闪之物相比,简首朴素到了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