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的院落里,夜色浓重得仿佛化不开的墨,连头顶的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四周没有寻常宫苑的静谧,只有森严的甲胄摩擦声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交织。密密麻麻的侍卫像黑色的铁壁般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
院落正中摆放着一把梨花木太师椅,萧然闲散落座其上,只着一身白色寝衣。衣料柔滑贴身,领口袖口绣着低调的云纹,宽袍松垮垂落,衬得身形慵懒舒展。他倚靠在椅背之上,后背微微贴合椅面,一条长腿随意叠放。
夜风拂过,撩动他耳畔的碎发,他却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手中专心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脖颈微微后仰,目光淡淡俯视着院中被拘押的两人。
场地左侧,萧亭宴被两名侍卫死死按压在地。双膝抵着凉硬石板,双臂被反向扣锁,手腕受制动弹不得,脊背被迫佝偻着。一路逃亡奔波让他衣衫褶皱凌乱,发丝散乱贴在额角,方才奔逃的急促喘息还未平复,浑身都透着狼狈无力,纵使身陷桎梏,肩头依旧隐隐绷着不肯屈服的韧劲。
院落中央位置,漾冉双膝稳稳跪在冰冷的石砖上。一路出逃风尘仆仆,裙摆沾着山野草木碎屑与泥土,原本整齐的衣饰凌乱不堪,鬓发松散歪斜,纤细的身子止不住轻轻发颤,肩头微微耸动,显而易见满心惶恐不安。
可她低垂的头颅并未望向前方的萧然,一双眼眸穿过院落,牢牢定格在被压制在地的萧亭宴身上。
两人拼死从竹海环绕的竹苑逃出,一路慌不择路,尚且没能踏入皇城腹地,便被巡逻兵士视作潜藏奸细截下,几经押送,最终被带到了这座养心殿外院。
萧然缓缓抬眼,目光掠过狼狈挣扎的萧亭宴,最终落在一旁身形单薄的女子身上,唇角勾起笑:“阿姐倒是愈发大方通透了。”
“这么个尤物,竟也舍得放出来?”他指尖转动玉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坐直身躯,扬声对着身旁的侍卫沉声吩咐,“把她带去偏殿梳洗整装,今夜便留养心殿随侍。”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萧亭宴当场浑身一僵,宛如遭了晴天霹雳。
合着他这位父皇消停勤政这么久,根本不是改邪归正,是搁那憋大招呢!
“父皇!”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慌剧烈发颤,几乎破音。
萧然垂眸睨他,收回笑容,恢复淡漠的样子:“嗯?”
“漾冉与儿臣早已私定终身、心意相通…”萧亭宴牙关紧绷,往日里私底下喊惯的“老登”,如今喊起父皇来,倒是让萧然有点震惊,萧亭宴字字泣血,句句恳切,“求父皇收回成命!”
空气静默了好久,久到萧亭宴以为萧然会松口。
却只听萧然嗤笑一声,指间的玉扳指转动得愈发急促,视线再次落在跪地的漾冉身上。那目光不带半分怜惜,如同审视一件可供把玩、随意取舍的物品:“哦?那又如何?”
漾冉看着宫人那两双伸来的手,她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她微微俯身,朝着上方的萧然拼命叩首:“陛下!民女早已心许五殿下,此生心意再难归属他人。恳请陛下看在骨肉亲缘的份上,高抬贵手……”
“他的面子?”
“现如今他自身性命前程都无法掌控,身陷桎梏动弹不得,凭什么还能让朕给他面子?”说罢,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冲按住萧亭宴的内侍使了个眼色:“掌嘴。教教五皇子,什么叫君臣父子,什么叫规矩。”
侍卫领命,抬手便朝着萧亭宴脸颊狠狠落下。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夜色中接连响起,一下下重重落在面上。滚烫的痛感瞬间席卷整张脸颊,萧亭宴白皙的面皮迅速浮现红肿巴掌印,嘴角很快撕裂渗出鲜红血丝。
这些天来,朝野上下人人称颂萧然大病之后,幡然醒悟。
昔日耽于声色、荒嬉朝政的皇帝,一夜之间洗尽铅华,褪去了所有荒唐习气。他日日早朝不辍,伏案批奏至深夜,整肃朝纲、规整吏治、罢黜伶人,一副勤政明君的模样,骗尽了满朝文武,也让世人渐渐遗忘,这位端坐龙椅的帝王,骨子里从来没变过。
世人皆道,陛下改好了。
纷纷暗自揣测,长公主见帝王幡然振作,也该彻底安心,逐步放下手中权柄,不再插手朝堂诸事。
可唯有深宫寂月、院内清风知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萧亭宴向来随心张扬,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让萧念动了好几次鞭子,可是此刻皮肉受着剧痛折磨,他反而倔强地梗着脖颈,咬牙开口:“陛下身居九五之尊,执掌一国苍生,怎能如此肆意拆散有情人,罔顾世间人伦道义!”
“倒是一身铮铮傲骨。”萧然挑眉,面上无半分动容,“只可惜这份骨气,用错了地方,白白惹人厌烦。”
漾冉看着心上人受尽屈辱折磨,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恐惧被满心焦急冲散,她不顾身体酸软,艰难膝行着往前挪动半尺。
“陛下!民女区区蒲柳之姿,凡尘陋貌,万万配不上帝王尊躯!”她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沉闷的撞击声一声声回荡,不过片刻,光洁的额头便磕得红肿青紫,隐隐渗出血迹,她泪眼婆娑,血水混着滚烫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求您念在血脉亲情,饶了他这一次吧!求求您了!”
“冉儿,别求他。”萧亭宴见她不惜自伤求情,又急又痛。挣扎之间,竟生生挣开了一名内侍的钳制,踉跄着想要扑过去护住她,却被另一名内侍狠狠一脚踹在腰后。
“唔!”萧亭宴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锦袍,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却依旧死死盯着萧然,咬牙切齿道:“萧然!你不配为父!更不配为君!你这就是暴君行径!”
“放肆!”
萧然将手中的玉扳指掼砸在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开,上好的美玉瞬间崩裂数片,碎渣溅落满地。
“看来掌嘴还不够让你长记性。”萧然缓缓站起身,杀意隐隐浮现,“来人,把五皇子拖到院外,杖责四十。朕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廷杖硬!”
眼看着侍卫就要上前拖拽萧亭宴,漾冉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儿女情长与心中执念,情急之下高声开口:“我答应!”
萧亭宴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泪眼朦胧的女子:“冉儿……”
“殿下。”漾冉轻轻闭上双眼,泪水源源不断滚落,“你我今生缘分浅薄,终究难以相守相伴。若是来世有幸,再报答殿下此番倾心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