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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第2页)

陆韶看了看元渡,不知如何回答。元渡却又变出一枚月白丝囊,从中取出一块乳酥糖送到了她嘴边,“你与姐姐各随父母一姓,你随母,她随父。”

崔臻臻不知他为何突然喂她吃糖,但一阵香甜扑鼻,便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含糖半晌,终于展颜一笑:“这么说,大家都是至亲家人了?”

元渡欣然点头:“是,还有一位裴老师,一位韩兄长,等他们在京中了事,就会来与我们团聚。”

崔臻臻也点点头,一对笑涡明媚如旧,问道:“元郎,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元渡望了望远处,告诉她道:“天下之大,处处都可去得。”

*

倏忽之间,德初六年已至深秋。偏僻的古刹中草木摇落不绝,已经覆盖道路,倘或有人行走,枯叶便随脚步翻飞,摩挲作响。一向负责清道的两个沙弥虽然苦于落叶无尽,发觉此事,却玩心大起。

两人就在道上故意奔跑,与枯叶同舞,如同凌波分水,竟然就开出一条羊肠小道来。这是意外之喜,其中一圆头沙弥便道:“这还要什么竹帚?你我多跑两趟,身上还不冷呢。”

他的同伴自也认可,颊上已经热起两枚酡红,就像是饮了酒,“等冬天下雪时,我们也这样办,雪更比叶子好办,踩踩就化了!”

他说到这里,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笑意,也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什么。相视半晌,携手向寺庙后院的一片山林跑去。

不久,他们的脚步停在一座坟茔前,而虽说是坟茔,却也没有立碑。黄土堆成的小丘前,唯有一只裂纹的香炉。他们来得急,没有准备香火供奉,便以出家人的礼节,合十双手,恭敬一拜。

两人站立一时,难免想起坟茔主人的旧事,也是收葬此人大半年来从未想通的事。圆头沙弥叹息道:

“高先生遇难的那个山坳,原本无路通行,周围也没有村社。我怎么想,他都只能是故意寻死,不愿被人瞧见。可是他为什么要寻死呢?唉,他就是去年这时寄居寺中的,一年了,他再也走不了了。”

同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摇头道:“若不是我们跟随师父去山中修行,偶然瞧见他的尸身,他一个人也太可怜了。可是我们既没问过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家门和生辰,连碑文都不知怎么写。”

圆头沙弥沉吟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牵住同伴就道:“高先生不是喜欢吃糖吗?我们现在就去求师父,下次进城时买些糖带来!”

同伴恍然大悟,兴奋地点头:“对,我怎么能忘了这个——高先生最喜欢吃糖!”

两人携手而来,又携手而去,不上半刻,方才开出的一条道路却又被秋风吞没了。然而他们不曾发现,高先生未曾立碑的孤坟后,于此草木凋零的季节,却生出了一株小小树苗。

十年树木,这株稚嫩却坚贞的幼苗,在不可回头的岁月里,一定会长成一棵郁郁参天的嘉树。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篇补记,就全部完结啦~留言给大家发红包,谢谢陪我又完成一本,虽然还是没有达成千收目标,但也算平稳完成啦。主角团已经开启新的人生,我们也要有重新出发的勇气,往事不可追,来日尤可期,做喜欢的事,过喜欢的一生~

第119章后皇嘉树

永贞五年暮春交夏,一个急雨初停的午后,我出生在繁京城西光禄坊的家宅中。我是父亲的次子,也是他的庶子,他为我取名,高惑。我的生母于氏,原是祖籍兖州城里一个寻常良家女。父亲一次返乡时与她相遇,很快就将她带回了繁京,给了她妾的名分。

生母的出身决定了我的出身,高家并不是一般的官宦门第,这都是我很小就明白的。不过,后院中除了我的生母,便只有我的嫡母——我的父亲一生只有一妻一妾。

而我的嫡母待我,也做到了视如己出。至少,这样的感觉和体会,在德初四年冬天到来之前,没有丝毫动摇。算到德初四年,我的人生有过三次巨大的起伏,每经历一次,我都会变得明白一些,明白自己的处境,重新审视这个处境。

第一次是五岁时,那是我刚刚开始明理记事的年纪。永贞十年四月二十八日,后宫降生了一位小公主,是皇帝的第十五个女儿。这个消息是我听嫡母与身边人谈及的。因为我的姑母是太子妃,她常常会与嫡母说起一些宫闱事。

她们说,后宫已经多年没有孩子降生了,这位公主的生母只是一个宫人,生下孩子也没有名分,大约就是皇帝的一时兴起。而东宫里前不久也降生了一个孩子,是太子的第七个儿子,这个小皇孙的生母的出身,也不过是掖庭宫婢。

那时的我并不能理解她们话意中的不屑与轻蔑,只是觉得她们并不喜悦,心中好奇,于是就跑到已经卧病难起的生母榻前询问:“阿娘,宫里添了一个公主,东宫里也多了一位皇孙,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母亲与姑母不高兴呢?”

阿娘听见我这样问,本来平稳的气息突然变得急促,咳了半晌,将吃的药都吐了出来,才勉力抬起头来说道:“你懂什么?宫里的喜事不是普通人家可比的,太子妃和夫人是什么身份?她们是重视,哪里会不高兴?再胡说我就叫你父亲打你!”

阿娘的声音嘶哑,可神色却可怖,蓬乱的发髻,枯黄的脸面,像一个鬼魅。我吓住了,半天都瘫跪在地,却又看见她眼中滚下了两行泪水,“阿惑,你知道,夫人是待你好的,你读书吃穿,事事都和你大哥一样。你要敬她,不能背后议论她。”

阿娘把我揽在了怀里,她的怀里是温热的药味。我不再害怕,也紧紧抱住了她。她似乎想将我哄睡,身子慢慢摇晃,但我却又昂起头问她:“父亲什么时候来?”

阿娘的身子顿时一僵,回道:“你父亲忙着,娘不知道。”

我只是想着娘刚刚说要让父亲来打我,便以为父亲今天会来看娘,便诚实道:“那父亲今天不会打我了?娘不会告诉父亲了吧?”

娘笑了,我以为她是觉得我无赖好笑。而这件事,直到半月后娘撒手人寰,我彻底失去了她,才明白过来——真相是,父亲没有来过。从她起病,不必去嫡母身边侍奉起,父亲就再没见过她。

于是我第一次明白,阿娘虽是父亲自己看中的,却从不得宠,我也不能真的以为,我和嫡出的长兄是一样的。对于父亲,对于嫡母,对于高家,我只需要遵从与敬畏。

第二次是永贞十五年,长姐与太子的长子永安郡王萧迁许了婚,皇帝在宫中赐宴庆贺。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入宫,但我毕竟无足轻重,穷极无聊,便悄悄避席去了殿外。

那是一个迟迟春日,园林里的花树开到了荼蘼,要么花瓣零落无多,要么干脆只有满树浓绿。我信步漫游,正转到一个长廊,抬头就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孩童,不过五六岁,就坐在廊下分糖吃。

他们的穿戴不像奴婢,身边却也没有侍者跟随。我只是站着观望了片刻,竟不觉已经暴露在那女孩眼中。然而,她并不是惊怕,不慌不忙拉起身边男童,就向我招手问话:

“你过来,你在看什么?”

我既惭愧又惶恐,心想要是在宫里惹了事叫父亲知道……我来不及想完,赶紧上前,装模作样地先拱了拱手,“我没看什么,我只是,只是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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