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张良预料,他不是来求情,而是来请罪的。
嬴政没为难他,还赐了好药,预备着笞刑后用,子傒也接了,竟全没求情的意思,反而说起棉花来了。
张良:“……”
从小在韩国长大,习惯了大家在这种“小事”上互相包庇,韩王更是随心所欲,重罚无错之人、有罪之人轻轻放过都是常规操作,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赵壤看他恍惚,微微一笑:“公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咱们秦国一向如此,以后你就知道了。”
张良拱手,郑重地应了一声:“唯。”
这天张良没有留在王宫,他年纪小,又不是正式官职,嬴政对他宽容一些,一般隔几日便会叫他出宫修整两三日。
这日便是如此。
离开王宫后,张良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奔韩非府上。
张良得到嬴政青眼后,并没有如某些人所想的疏远了韩非,依然常常前去拜访,问政、读书或闲谈,有时候只是伺候韩非。
即便没有师生名分,他依旧把自己摆在弟子的位置。
他到韩非府上也不用通禀,直接被带到了主人所带的地方。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韩非坐在一颗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看书。
到秦国这么久,韩非不问世事,又有医师悉心调养,药材补品供应不缺,身子总算调养了过来,面颊红润、身材匀称,看起来年轻多了,头发不能轻易复黑,但打理得顺滑,这点银丝也显得别有味道。
他现在心态也平和多了,每日看看书、喝喝茶,偶尔见几个人,不想见也无妨,日子逍遥自在。
用赵壤的话来说,他这是摆烂了,反而好过了。
张良把今日见到的事说了,韩非默然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这便是法家。”
张良也沉默了。
陪韩非用过饭,张良这才回家。一进门就发现家里有客人在。
这也不稀奇,自从张良得到嬴政青眼,家中就热闹多了,多的是想叫他帮忙疏通关系,想要求点好处或者办事的。
这次想来也不例外。
张良下意识皱起眉毛,但很快想起嬴政说过,不要轻易为他人所扰,也不要轻易让人看出自己的想法,又努力放松下来,让表情没什么异样后才迈入正堂。
果不其然,里面坐着一位脑满肠肥、衣着也还算光鲜的中年人,身边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的二叔正在作陪。
张良认得这中年人,正是韩王的亲兄弟,从前也是宗室中数得上的人物,到秦国后也没受到亏待。
见到张良,中年人露出和善的笑,招招手让他过去。
张良:“……”
其实韩国已经亡了,他们早不是君臣关系,中年人有爵位,但张良有嬴政的看重,地位上分不出高低,这样高高在上不合适。
不过对方毕竟是长者,张良没有计较,乖顺地上前见礼。
中年人笑容更加温和,问候了几句,就说到正题。
他是来找张良帮忙的,他的家奴抢占平民私产,打死了一个人,现在被官衙羁押了,他想让张良说说情,把人给放了。
张良:“……”
张良没有答应帮忙,为此这中年人很恼怒,皮笑肉不笑地讥讽他攀上高枝就忘恩负义、没本事云云,他也没有搭理。
倒是二叔恼了,冷笑着让他管好自己的人,不要动不动惹祸,然后将人赶了出去。
真有意思,大家都成落地鸡了,还来他们家充什么凤凰?
他摸摸张良的脑袋:“你祖父和父亲受韩国大恩,但他们也为韩国呕心沥血,算是回报了。以后韩王有事你可以帮一帮,但其他人对咱们没有恩情,不用理会。”
张良没想这个,只轻声呢喃:“律法应该公正。”
张二叔听到了,顿了一下才微微颔首:“你阿父也是这么说的。”
张良期待地看着他。
张平去世的时候,张良还是个襁褓婴儿,对父亲一点印象也没有,所有了解都来自他留下的东西和别人之口。
张二叔也没多说,韩国治理混乱不是一日两日了,贵族仗着身份胡作非为,平民却可能因无心之失而丧命,有时候他们甚至没有错,只是运气不好撞上贵人心情不佳,用他们取乐或出气,就可能要平白丢掉性命。
事后贵族随便找个理由脱罪,有时候甚至连理由也不找,官府也不会太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