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头急转,又凝视了石门片刻,才重重吐了口气,对白狐苦笑道:“任先生,这就是‘静心凝神,小心脚下’么……险些失态,见笑了。”
“莫怪我没说得更清楚,第一回进来,以后都没有这种感觉啦。”白狐眨了眨眼睛,也笑了起来,“公子真是叫人刮目相看,我第一次惊得差点变回原形呢。”
谢真:“这座殿堂实在声势惊人,但既是在繁岭族地中,又好像理所应当了。”
他知道与其胡乱来一些他并不太擅长的谦虚话,还不如直接从对方的族地夸起,果然白狐与有荣焉道:“那是繁岭的先祖,先祖总会在那里看着我们,即使是族地陷入危机时……”
他好像忽然察觉失言,轻咳一声打住了话头。
听到这里,谢真却一瞬间想起,难怪他看这石门有些眼熟,在千愁灯中窥见长明记忆一角的时候,他好像就见过一模一样的画面——那时长明独自立在石阶之上,无人敢应他的问话,从那情形看,恐怕绝对不是来做什么好事的。
“你从哪里找来的花妖?”
一个冷冽的声音在他们不远处说道,话音未落,对方已经大步走到他们面前。来者是个身量高挑,短袍束袖的女子,那英气而不失艳丽的面容上,颊边用调成黑金两色的颜料画着几道纹路。花纹笔法随意,却极有神韵,以至于她身上虽无妖族特征,谢真也立即猜出,这多半是一只虎妖。
她一现身,小狐狸迢迢就哆嗦了一下,把脑袋藏到了谢真背后,小声嘀咕道:“我就闻到……果然她在。”
白狐任先生仿佛与她也不大对付,闻言板着脸道:“和你无关。”
“哼……”虎妖女子扫了谢真一眼,对他倒似没什么敌意,而是冲着白狐道:“连你也要撞那劳什子的运气,向王庭献媚么?你最好别叫主将知道。”
“这是我的客人,他误入迷障,我才将他带回来!”白狐怒道,“寒宵节当日,你这样胡说,也是待客之道么?”
“客人?”虎妖冷冷道,“哪有花妖会在这时节跑来德音迷路?”
谢真抽了抽嘴角,心说这话也没错。白狐侧身挡在他前面,坚决道:“我又不会拿他去换什么奖赏,你也别打他的主意。”
虎妖气结:“你少倒打一耙……行,你爱怎么怎么地吧!我倒要看看主将怎么说!”
说完她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白狐歉然转头道:“真是失礼,她也不是有意针对你,主要还是生我的气。”
谢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们提到王庭、赏金什么的……那是什么事情?”
十二荒(五)
不管十二荒当初取名的时候是不是为了祈愿丰年,如今的族地中人烟喧嚣,确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迷障外是数九寒冬、朔风呼啸,十二荒里则草木犹青,偶尔也能见到几丛花树,逆着时令盛放。花木之下张灯结彩,仿佛有春光融融,但不像南国的春日一般绮丽,仍旧带着北地的拙朴与山林的野性,所见之处皆是生机勃勃。
说来惭愧,谢真来之前听了石碑前辈那一番讲解,对十二荒颇有一些要敬而远之的想象,亲眼见到时,却发现并非那样可怕。
他就像一个寻常客人,初次到来时,将目光从那气势惊人的石殿上移开,才有余暇去打量周围其他。十二荒地处宽阔,坐落在山谷之中,既不是蜃楼那般层层叠叠,曲水相连,也不像昭云部那样分处各个峰顶。目之所及,一马平川的谷地里遍布屋舍,许多妖族推着板车,或是扛着包裹在石子小路上来往行走,那不时响起的笑闹与车轮声,无不满是人世的烟火气。
白狐把迢迢从谢真肩上拎走,往旁边一扔,让他自己玩去。见小狐狸还要撒娇,他摆手道:“去去,我要带客人去喝酒,小孩子快点回家。”
迢迢在地上滚了滚,化作人形,小脸上露出了“那好吧”的神色,似乎意思是既然是要喝酒,就不能打扰了。他对谢真挥了挥手,比了一个手势,转身跑掉了。
谢真疑惑道:“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说着,他也学着捏住手指,比了个狐狸头的样子。白狐道:“是说晚点再来找你说话,不过这小子大概玩着玩着就忘了吧。”
谢真不禁失笑。白狐带他绕过路口,来到旁边的一所大屋,屋外长长的游廊没有栏杆,木板磨得光滑发亮,铺有许多染成五彩的草编软垫,模样有点像是蒲团,只不过大得离谱,叫一个人躺上去也不成问题。
一路走来没几步,谢真就见到回廊依次躺了一只豹子,一只装满辣椒的大筐,一只黑貂,几个看不出原形的大个子,还有一只耳朵和鼻头都圆滚滚,像鹿一样的妖族。
这些千奇百怪的妖族躺成一排晒太阳,状似十分悠闲。见到白狐过来,他们纷纷招呼:“这不是飘飘吗?”“先生回来了?之前都上哪去了?”
白狐顺手从筐里捡起一只辣椒,击中豹子的脑门:“说了多少遍了,别乱叫人名字!”
“行吧,任先生,任师傅……”豹妖用爪子把掉下来的辣椒拨开,忽然发现了后面的谢真:“嚯,你从哪里骗来了个花妖老弟?”
谢真:“……”
白狐:“我的客人,少打主意,人家过完寒宵节就走。”
“原来是来赶寒宵节的啊。”豹妖的毛脸上露出一个笑,虽然利齿森森,但凶恶中也有几分可爱,“别叫牡丹姊姊看到了,不然她又要生气。”
“别提,她已经气过一回了。”白狐郁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