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晚带凉的风灌进来,卷著远处城墙那边隱约传来的號令、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更远些,城外流民营地那种压抑的飢饿呻-吟声。
子先兄,撑住了。
他无声地,在心里念了句。
我在这儿,替你顶著,把能引的火,都引来。
你也在黑石峪,给我撑住了,撑到云开,撑到援兵到。
等咱们,里应外合,杀出去。
平乱贼,定江南!
……
而此刻,陈香所在的黑石峪,东南角一处背阴的山坳里。
上千號人挤在一块,说是兵,但看著比外面那些流民强不了多少。
衣裳破烂,满脸菜色,好些人抱著长枪蜷在石头后面,眼睛没什么神采,就剩一口气吊著。
一个颧骨高高凸起的年轻兵勇挪到陈香旁边,声音虚弱得厉害:“陈大人,山下……又在喊话了。说投降不杀,给饭吃。”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眼里有藏不住的惶惑:“大人,您说……朝廷的援军,真能来吗?咱们……还能出去么?”
那兵勇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看陈香。
陈香没怪他,任谁被围在这山沟里十来天,眼看著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听著外面劝降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响,心里都得晃荡。
陈香自己也快认不出自己了。
官袍早破了,用草绳胡乱捆著,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头髮打著綹,哪还有半点当初那个在在杭州府衙雷厉风行的年轻官员模样。
他搓了搓同样颧骨有些凸起的脸,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会来。”
他目光扫过周围几双悄悄竖起来的耳朵,提高了点声音:
“朝廷知道咱们在这儿,王师不日必到。
再咬牙撑一撑,咱们在杭州种下去的土豆,还等著咱们秋后回去收呢。
家里的爹娘、婆娘、娃儿,也还等著咱们回去呢。”
几句话没什么煽情的,就是平铺直敘。
但奇怪的是,周围兵勇脸上那种死灰似的茫然,好像淡了一点,几个人默默把怀里快卷刃的刀又握紧了些。
陈香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远不如嘴上说的有底。
他们的情况比王明远那边得知的还要差些,粮食其实三天前就彻底断了,最后一点麩皮混著草根煮的糊糊,今早也分完了。
他甚至已经悄悄吩咐了几个最信得过的老卒,准备好最后时刻,集中所有还能动的人,选一个方向,不管不顾地冲一次,能出去几个是几个。
但这话,他不能说。
他想起一月前,王明远寄信给他那写满了各种安民、屯田、应急法子的手册。
又想起在杭州府,每次遇到快过不去的坎,翻开那手册,总能找到点启发,或者至少,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在琢磨同样的事,在同样的烂泥潭里拼命想蹚出路。
明远兄……以他的性子,江南乱成这样,他不可能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