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郡王攥紧了手中的剑,面色铁青,喉间滚出一声怒喝:“一派胡言!北镇抚司办差岂会如此鬼鬼祟祟?铜面遮脸,分明是山匪恶贼假扮官差,欲行不轨!众护卫听令——”“圣旨在此!”谢骋左手高举一卷明黄绢帛,右手亮出一枚代表身份的官印,墨眸阴沉如水,“本官乃北镇抚司掌印谢骋,奉劝郡王放下武器,跪地接旨!否则,以抗旨之罪论处,就地格杀!”浑郡王死死地盯着谢骋,他虽未见过谢骋,但筹谋多年,自是调查过谢骋的背景家世,可惜的是,这个人实在太过神秘,丁点儿过往都查不出来,只知道谢骋终年戴着一顶铜面,性格古怪,行事邪门,武功已臻化境,亦知北镇抚司一旦出手,绝无铩羽而归的道理!只是,浑郡王想不明白,从谋事至今,多年未曾走漏过风声,一直安稳无虞,为何前脚刚跟秘术师定下起兵的时间,谢骋后脚就杀上了门?非年非节,夏元帝怎会平白召见?且谢骋虽有圣旨在手,却非白日进出正门,光明正大的宣旨,而如暗夜杀手一般,潜入王府,暗行捉拿之事?思忖至此,浑郡王已然可以确定,他所图谋造反一事,尚未出师,已然败北!但,究竟是如何走漏的风声?还是说,夏元帝未卜先知?看着眼前如同地狱杀神般的谢骋,浑郡王蓦地想到了秘术师,难道浑王府的暴露,是因为秘术师?可惜,秘术师已经离开了!而浑王府上下一旦入了京都,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事已至此,除了立即起事,别无他路!对峙的短短几息之内,浑郡王心思斗转,以最快的速度分析局势,继而做出了孤注一掷的决定!不料,浑郡王的心思,竟直接被谢骋看穿了,他左手一扬,圣旨精准地飞向浑郡王,浑郡王既决心要反,自不可能接下圣旨,任人宰割,当即举剑一挥,将圣旨劈成了两半!“毁坏圣旨,不敬陛下,当——斩立决!”“大胆贼子,胆敢假冒官差,假传圣旨,本王决不轻饶!”二人几乎同时开口,抢占舆论先机!谢骋大手一挥,围在正院的所有缇骑,立刻退至谢骋身后!见状,浑郡王以为谢骋要以一人之力,单挑王府数百护卫,当即一声冷笑,“既入虎穴,任你武功盖世,也得留下命来!”“杀——”浑郡王一个单音落下,王府护卫的刀光剑影齐齐朝着谢骋而去,寒刃划破夜雨,银光刺目!谢骋墨眸微沉,唇角似勾未勾,无半分惧色。他收起官印,甚至将未曾出鞘的长剑朝后一扔,交给了缇骑。浑郡王眼神一顿,谢骋这是打算赤手空拳迎战?这是否……太过狂妄了?然,下一刻,谢骋竟腾空而起,长身立于王府大门的顶端,令一众护卫扑了个空!聚拢在一起的护卫,纷纷抬头,对上谢骋如同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心下均是一凛,可不待他们反应过来,谢骋右掌一翻,邺火莲灯再度出世!“邺火凝辉照长夜,莲灯承愿应吾召;邺火灼灼承吾令,莲灯冉冉破幽冥!”咒语一出,滔滔烈焰,如同灯罩,倒扣而下,将浑郡王及护卫悉数罩于其中!浑郡王大惊失色!众护卫亦当场懵逼,他们连谢骋一片衣角都没沾到,竟莫名地置身于火海了?见此诡谲场景,连同缇骑在内,皆难以置信!天上的雨,一刻未停,人人都能感受到雨水落在头顶的湿凉,这火,怎能燃得起来?谢骋又何来的火种?种种疑问,干翻了所有人的脑子!此前,谢骋带着缇骑执行任务,少有亲自出手的时候,即便有,也是用剑,以超绝武功制胜,后来几次焚烧尸体时,除了赵斐有幸目睹,缇骑少有人亲眼所见。眼下这一幕,教缇骑又震惊又振奋,对谢骋的崇敬之情,又高了好几个度!浑郡王一众,当下又发现了一个怪事,他们距离缇骑并不远,可火势像是长了眼睛,只烧他们,不烧缇骑,不但雨水浇不灭,他们身上被雨淋湿的衣服,竟也被烧着了!很快,逃不出去的护卫,惨叫声四起,浑郡王只来得及质问了半句:“你,你究竟是人是……”便全身起火,倒了下去!谢骋冷眼看着火圈内的人一个接一个死于大火,胸口处无半点波澜。浑王府要谋反,以洮州为中心的六城,必然藏满了兵马,所以他必须快刀斩乱麻,不给浑郡王部下增援的时间!何况,祝宁一人去追秘术师,他实在不放心。火攻,简单、粗暴,但省时省力,还能缔造“举兵谋逆,天降神火,渠首尽焚”的异象,动摇其他逆贼的军心!王府各院的主子,陆续被缇骑抓了出来,汇聚在正院。老浑王共有嫡庶四子,孙儿辈十四人,除去外嫁的女眷,暂且不论外,其余人,将全部带往京都为质,包括老浑王!谢骋飞落在地。,!赵斐扬声宣告:“陛下宣召浑王阖府入京觐见,郡王抗旨不遵,已被就地处决,以儆效尤!”看到浑郡王和数百护卫惨死大火,王府诸人在一片惊叫哭嚎声中,吓晕了好多个!“逆子无德,不忠不孝,有劳谢掌印处置了!”老浑王背脊佝偻,深深弯下了腰,苍老的嗓音里透着无悲无喜的死寂感。谢骋掀了掀眼皮,语气依然冷淡无温,“老王爷是个通透的,只可惜,为时已晚。”“本王半生戎马,守一方疆土,从无半点异心,怎料教出这么个忤逆孽子,毁了满门清誉,也折了浑王府百年根基。”老浑王压抑的咳嗽声,时断时续,抬手抚着胸口,枯瘦的指节攥得发白,“咳……咳咳,谢掌印放心,浑王府上下,绝无一人再敢违抗圣命,今夜便随谢掌印启程,赴京领罪。”谢骋颔首,“本官照章办事,多谢老王爷配合。”两刻钟后,车马准备齐全。赵斐率一队缇骑留下处理后续事宜,谢骋押解老浑王一大家子连夜回京。……洮州城外的官道上,秘术师驾着马车,冒雨出行。他本可以遁地,可带着凡人,一点儿捷径都走不了,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车厢里,祝允清从迷药中醒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软绵无力。马蹄踏着泥泞,行走的速度并不快,溅起的泥水打在车轮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车轮碾过坑洼,车厢晃了晃,祝允清胃里一阵翻涌,抬手撑住身侧的木壁,唇舌干得发涩,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车前的秘术师却似有所察觉,缰绳微顿,马蹄慢了几分,苍老厚重的声音隔着雨幕和车帘传进来,无半分波澜:“醒了?”祝允清心头一紧,当日在延州,他莫名遭袭,而后被人绑来了洮州,关在一处陌生的地方,除了没有自由,他不曾挨打受虐,绑他的人,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他,甚至他生了病,他们还找来大夫给他诊脉开药。但是今夜,他晚膳吃了一半,突然一缕异香入鼻,之后便人事不知了。现下醒来,他很快便捋清了自己所处的境地,强压着心头的惊悸,他偏头看向车帘缝隙!宽大的斗笠,遮盖住了秘术师的上半身子,黑漆漆的,像个桩子似的堵住了出路,祝允清暗自掐了掐掌心,用疼痛感保持清醒,他问:“你是谁?为何带走我?”“祝宁是你的同胞妹妹?”秘术师没有回头,抬手将车帘挑开一角,雨风裹着寒气灌进来,祝允清瑟缩了一下,才看清秘术师侧脸的轮廓和半长的白须,那双眉眼覆在阴影里,瞧不清神色,但没来由的教他心头发颤!“你究竟是谁?想对我做什么?”祝允清心生警惕,双手下意识的在四周摸索,试图找到可以防身的武器。可惜,车厢里铺了暗纹软垫,左右只固定了两条长凳外,再无任何东西。“看来你们兄妹之间,倒是情分深厚。”秘术师低低笑出声,嗓音粗砺如砂砾磨过青石,沉哑的调子钻入耳膜,听得人脊背发寒,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祝允清心头惧意翻涌,却因牵系着祝宁,硬是咬着牙说道:“有什么事只管冲我来,休要动我妹妹分毫!”面对祝允清这等如同蝼蚁的凡夫俗子,秘术师完全是放松的状态,且有闲心多聊了几句:“若非为了拿捏祝宁,贫道叫人抓你做什么?当然,你的这副躯体,对贫道也是有大用的,虽然比起谢昭承差远了,但胜在你是祝宁的血亲,重情重义的谢昭承,总会顾忌几分。而贫道现今最需要的,就是这几分的心软。”言毕,秘术师“吁——”了一声,勒紧缰绳,将马车停在了半路上。出于惯性,祝允清身子往前扑了一下,抬起头时,对上了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吓得他本能的后移,嘴唇哆嗦,话不成调,“你,你是……”秘术师笑容阴恻,“贫道,人称秘术师!”“你是……”祝允清浑身一震,瞳孔急剧收缩,“是跟祝家合作炼化树妖的秘术师!”秘术师满意地颔首,“所以,继续合作吧!”“合作?”祝允清用力吞咽唾沫,满眼防备,“合作什么?又要炼妖吗?不,我不炼妖,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死也不会做!”秘术师伸出枯瘦的手,在祝允清脑侧拍了拍,仿佛面对的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般,喟然一叹:“乖,只是换个躯壳而已,不疼的。”祝允清听不明白,心中愈发恐慌,“什么意思?为何换躯壳?跟谁……”然,秘术师不再言语,枯瘦的手掌缓缓收回,指尖捻出一道淡金色符箓,诡异符文在符纸上隐隐发光!雨声不知何时已停。符箓生成的结界,将马车罩于其中!求生的意识,令祝允清想逃,可秘术师指节再次翻飞,掐出了一道移魂诀,口中低声念起了晦涩的咒语,结出两枚血色咒印,狠狠烙在二人额间,红芒一瞬骤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祝允清只觉额间灼痛如烈火焚骨,浑身经脉似被无形巨手攥紧,四肢百骸的力气竟在顷刻间被抽干!随着移魂诀的咒力翻涌,秘术师和祝允清的魂识,开始顺着咒印的联结,互相往对方的躯壳里钻!马车外,残风掠过,林叶簌簌作响,却穿不透那层淡金色的结界。结界内,红芒渐渐裹住二人的身形,祝允清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指尖抠进软垫,抠出深深的印痕,眼底最后一点清明,映着秘术师缓缓闭上的眼,和那抹即将吞噬一切的猩红。不知过了多久,红光终于消散,淡金色的结界也随之一颤,破开了。祝允清的身体倚在车壁上,原本攥着软垫的手指缓缓松开,额间的血色咒印淡成了一道浅红的印记,隐在眉骨之下,不细看竟难以察觉。只是,那双原本清冽如溪的眼睛,沉凝如寒潭,带着与少年身形全然不符的阴翳与老辣,他抬手抚上额间,指腹摩挲过那道印记,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喉间滚出的声音粗哑低沉,全然不是祝允清原本的清朗声线!祝允清大惊,他的魂识被困在了秘术师苍老腐朽的躯体中,只能通过那双三白眼,死死盯着那个顶着自己模样,却满眼阴毒的老妖道,心底翻涌出滔天的绝望与恨意,喉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连一句怒骂都吐不出来!秘术师的魂识栖息在祝允清的身体里,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着少年的鲜活,发出满足的叹惋:“倒是副不错的皮囊,勉强配得上贫道!”怒意逼红了祝允清的眼眶,他猛地扑上去,双手胡乱的抓向自己躯体的脑袋,天真的想要将秘术师的魂识抓出来,然而,现今这具年迈的身躯,没有了秘术师的修为,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儿,被对方一根手指头就戳倒在了车厢里!:()金陵有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