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也很满意谢骋的上道,在祝宁饿肚子和自己死鸭子嘴硬之间,谢骋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老爷慢走,祝姑娘慢走,一路平安哪!”李仲挥手作别,笑得一脸荡漾,连眼角的褶子都多出了几道。待送走夏元帝,腾出空闲,他就可以清点库房,准备下聘的东西了。谢骋的产业,遍布全国,涉及各行各业。当然,谢骋是没时间打理的,各地的管事,每年年末会将帐本和盈利送来京都,但谢骋并不上心,只是随便翻上几页,便扔给了李仲,全权交由李仲处理。所以李仲知道,谢骋的家私,就算养十个老婆,十辈子都花不完,何况谢骋和魏骁的吃穿用度,基本都被夏元帝包圆了,实在没有多少需要花钱的地方。鉴于此,李仲誓要给谢骋娶个老婆回来,生上几个孩子,帮忙一起花谢骋的钱。其实,谢骋对做生意是毫无兴趣的,他一生的使命就是报仇,奈何在追凶的路上,他不断的遇到可怜小孩儿跪求收留,为了养活这些孩子,他只能分出一点精力去赚钱。说来也怪,他追凶不顺,但做生意的运气却是极好的,几乎稳赚不赔。尤其这十年,天子照拂,生意越发顺遂,谢骋的财富积累,说是富可敌国都不为过。但,外界少有人知道那些产业的幕后老板是同一个人,且是谢骋。马车上,祝宁一边吃点心,一边感慨自嘲:“现在想来,我当日放言要养你的话,简直是个笑话。”“非也。”谢骋唇边溢出笑意,“我有钱,是我的事。但你对我的承诺,不可反悔。”祝宁翻了个大白眼儿,“谢掌印,你要不要这么抠?”“叫我昭承。”谢骋提醒她,“现下没有外人。”“好好好,昭承!”祝宁想不通,这人怎恁地执拗?不就是个称呼吗?叫啥不是叫?谢骋漆黑深邃的瞳孔中,映满祝宁俏丽的脸容,他忽然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没有心理准备的祝宁,乍见到谢骋惊世绝艳的姿容,咬了一半的点心,“啪嗒”掉落在了车厢地板上!“怎么了?”谢骋故作不解,表现出关切的模样,“是噎着了吗?”她好色,他正好有色,优势在手,何不加以诱之?祝宁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扑眨着卷翘的眼睫毛,道:“我没事儿,是你露脸露的太突然了,影响别人吃东西,不礼貌哦!”“秀色可餐,我是为了让你吃得高兴。”谢骋振振有词。祝宁一噎,脸颊微微发烫,“掌印大人这是在调戏我?”“你又叫错了。”谢骋避而不答,反倒时时盯着她对他的称呼。祝宁无语凝噎。她从食篮里拿起一块豌豆黄,粗暴地塞进谢骋口中,“吃你的吧!堂堂掌印大人,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呜……”“不对,是老不正经!”谢骋腾不开嘴,只能一边吃豌豆黄,一边幽怨地盯着祝宁,进行无声控诉。祝宁后背往车壁上一靠,直接闭上眼睛,不搭理谢骋了。马车行至天寿山,寻到山中仙泉,但见青石环簇间,一脉清泉自山岩罅隙中泠泠淌出,落进下方丈许见方的石潭里,潭水澄澈见底,映着周遭苍松翠柏的影子,连水底游弋的细石青荇都看得分明。泉边生着丛丛幽兰,芬芳淡淡绕鼻,风过林梢,松涛流响,混着泉声叮咚,倒真有几分仙境意趣。谢骋从怀中拿出一个方盒,盒中是花妖的原形——一朵小莲花。“花妖,此处有仙泉,有佛门梵音,对你修炼疗伤,应有极大的益处。”谢骋弯下腰,将小莲花放入泉中,莲瓣遇水,原本枯萎泛黄的边角竟倏然漾开一点嫩白,像是久旱逢霖的草木乍然沾了晨露,连蜷曲的莲瓣都缓缓舒展开些许,淡粉的蕊心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莹光,在澄澈的泉水中缓缓荡漾。仙泉水绕着莲花流转,水面浮起淡淡的白雾,寺里和尚念诵的经文,被风送过来,莲瓣轻轻颤了颤,蕊心的莹光忽明忽暗,竟似在向谢骋传递一丝微弱的感激之意。谢骋点了点头,“去吧!”小莲花打了几个旋儿,缓缓沉入了泉底。“昭承,你记好时间,倘若接近一柱香的时候,我还未清醒,你便将此回魂针,刺入我的左眼!”祝宁摊开的掌心中,躺着一根泛着青光的长针!“回魂针?刺左眼?”谢骋惊愕,“伤了眼睛,如何使得?万一失明……”祝宁摇了摇头,目色坚定,“我应该能回来的,就算有万一,也不过是一只眼睛罢了,不碍事。”“你疯了?”谢骋惊得嗓音都变了调,“你怎能当个瞎子?不可,绝对不可!”祝宁微微蹙眉,“虽然冒险,但总比丢了性命要强,对吧?”“那也不行!”谢骋坚决不允,一把拽住祝宁,声色冷厉道,“我不准你冒险!”祝宁默了一瞬,神色认真道:“昭承,我和薛昭生死一处,我必须去找她,你莫要拦我!”,!音落,她一掌推开谢骋,将青针悬空,而后纵身一跃,跳入了仙泉!“阿宁!”谢骋从未有一刻如此的急火攻心,他想要跟着跳下去,将人拉上来,但祝宁盘腿坐于水面之上,双眼一闭,妖魂已然入了识海!事已至此,谢骋翻腾起再多的情绪,亦是无济于事,只能快速冷静下来,开始计算时间!取了青针,蹲在石潭边上,谢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祝宁的眼睛,不敢错过她任何微小的反应!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祝宁紧闭的眸子,始终没有掀开的迹象,谢骋紧张地不断收紧掌中的青针,随时准备扎向祝宁的左眼!诚如祝宁所言,生命大于一切,他没得选择!祝宁的妖魂,穿梭在一片汪洋之中,薛昭日常沉睡修炼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她忍着巨大的惊慌,找遍了整个识海,却连一丝残魂的气息都未曾捕捉到。识海的海水不知何时起了黑雾,粘稠如墨,缠住她的脚踝往下拖拽,冰冷的寒意顺着魂魄蔓延,几乎要冻僵她的灵识。“薛昭!薛昭——”祝宁的声音在识海里回荡,黑雾越来越浓,她的意识也越来越弱,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她心头一紧,当即不顾黑雾噬魂的剧痛,化作一道青芒朝着声音来源掠去!黑雾深处,悬浮着一座残破的琼楼,楼前立着一道虚影!祝宁定睛一看,虚影长了一张陌生的脸,只是眉眼间尽是戾气,周身缠绕着浓重的死气!“你是谁?把薛昭还给我!”祝宁满眼警惕,随时准备出手。虚影轻笑,嗓音却森冷如鬼魅,“薛昭是我,我亦是薛昭,何来归还一说?”“你……”祝宁惊怔,难以相信眼前所见,“你怎会是薛昭?我虽然没有见过薛昭的容貌,但她的气质,不可能如你这般阴郁,似从地狱里出来的恶鬼一样。”“哈哈哈……”虚影张狂大笑,“你可真是聪明啊,准确来讲,我是薛昭的心魔,是她藏在识海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阴暗所化。她的仇恨越深刻,她的执念越是放不下,我的力量就会越强,直到完全取代她!”“你,你妄想!薛昭意志力强大,绝不会被心魔所控!”祝宁妖魂颤栗不止,她强撑着灵识,指尖凝出青色妖力,“告诉我,薛昭现在何处?”“她早就被我吞噬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一丝残魂被困在琼楼底层,苟延残喘罢了。你以为她为何常年沉睡?不只是为了修炼,她还在与我抗争,可她终究太软弱,明明可以破了秘术师阵法,一击杀敌,完成复仇,却为了另一个仇人的子孙,妖灵碎裂,险些形魂俱灭,简直可笑!”虚影一声冷笑,周身死气翻涌,残破琼楼的窗棂突然飞出无数黑色锁链,朝着祝宁缠来,祝宁手中幻化出一柄利剑,奋力劈向锁链!“薛昭!”“薛昭,你醒一醒,我是祝宁,我来救你了!”“薛昭,我知道你不是软弱的人,你不肯放下仇恨,是为了求一个公道!”“薛昭——”打斗的间隙,祝宁竭力呼喊,琼楼的大门轰然洞开,门内传来薛昭微弱的呻吟!祝宁心头一紧,猛地催动全身妖力,青芒暴涨,锁链尽数断于三尺青锋!而后,她化作一道流光,飞向琼楼!虚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狰狞的冷笑:“你既不想走,那就留在这里,做我灵识的养料吧!”虚影周身死气凝聚成一柄黑色长剑,追着刺向祝宁,剑风所过之处,黑雾沸腾,冷意逼人!“阿宁,小心!”危急关头,一道青光破门而出,以排海之势,击落了黑剑,扑向虚影!“不——”虚影发出不甘的咆哮,身形逐渐扭曲、消散,直至覆灭!继而,黑雾如同潮水般褪去,识海的海水重新变得清澈,残破的琼楼也化为点点灵光,融入薛昭的残魂之中。薛昭终于又化成了人形,与方才的心魔,容貌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坚毅又不失温和。“薛昭,我们……”祝宁一步步上前,含泪抱住了薛昭,“我们终于相见了!”薛昭摸上祝宁的发丝,声带哽咽,“阿宁,谢谢你。若不是你,我恐怕永远也无法挣脱心魔的桎梏。”祝宁抬起头,扬起灿烂笑容:“我们约好了双魂共生,你若出事,我如何能够心安?”薛昭忽而脸色一变,“不好,你进入识海的时间太久了,赶紧出去!”与此同时,仙泉之外,一炷香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谢骋望着祝宁依旧紧闭的双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的回魂针几乎要嵌进肉里。倒数三息后,谢骋狠下心,猛地将青针刺向祝宁的左眼!针身泛着的青光比针尖更快,没入眼眶的一刹,祝宁猛地睁开了眼睛,针尖距离眼皮,堪堪只有半指宽!谢骋的动作,倏然一滞!,!“昭承,我……”祝宁闯了一遭识海,重归于世,整个人虚弱至极,“我找到薛昭了。”谢骋收起回魂针,一把将祝宁抱上岸,嗓音里透着少见的颤抖,“阿宁,你急死我了!幸好,幸好你及时回来了!”“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祝宁靠在谢骋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喃喃:“薛昭没有大碍了,只需要清修一段时日,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吧。”谢骋觉察她状态不对,声线不禁发紧,“你怎么了?是不是你又……”“我没事儿,只是太累了,我想睡一会儿……”祝宁阖上沉重的眼皮儿,缓缓昏睡过去。她身上的衣裙,湿了大半,谢骋解下自己的外衫,将她整个人包裹严实,然后抱着人快速下山。回程的路上,祝宁躺在谢骋腿上,睡得特别沉。谢骋温凉的大掌,轻轻抚上祝宁的脸庞,喉结动了动,想唤一声“阿宁”,却发不出声音。回到谢府时,已经月上中天。祝宁仍旧没醒。谢骋打横抱着祝宁走下马车,刚刚跨进大门的门槛儿,魏骁便似一阵风,刮到了他的面前。“公子!”魏骁嗓门太大,惊得谢骋一脚踹到他腿上,低声斥道:“小声点儿!”祝宁终于醒了,是被吵醒的。她睡眼惺忪,语气十分不悦,“扰人睡觉,天打雷劈。”“哎你……”魏骁一边揉着被踹疼的腿,一边觑着眼睛辨认谢骋怀中的女子,“你,你是祝宁!”一旦确认了身份,魏骁登时像被人踩中了尾巴,激动地扑上来扒拉祝宁,口中嚷嚷道:“祝宁,你怎敢碰触我家公子?男女有别,你给我下来!”祝宁方才发现,她竟是被谢骋公主抱着的,她顺势下了地,尴尬的想要解释,谁知,谢骋一把抓起魏骁的肩领,额上青筋突突地跳,“阿宁,你先回松涧院,待我清理了门户再来找你。”:()金陵有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