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赟正要开口说什么,但张彦没给他这个机会。刀光一闪,干净利落。冯赟的脑袋被装进了一个木匣子里,连同他那具无头的尸体一起被拖走了。他那匹高头大马受了惊,一溜烟跑没影了,马蹄声在空旷的天街上回荡了好久。张彦捧着那个木匣子,掂了掂分量,自言自语道:“这份见面礼,潞王应该满意吧?”消息传回皇宫的时候,闵帝正坐在寝殿里发呆。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莲子羹,是御膳房刚送来的,还冒着热气。但他一口都没动,只是盯着那碗羹出神。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整个人摔了个嘴啃泥。他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陛下!不好了!禁军哗变了!”闵帝的手一抖,打翻了桌上的莲子羹。白瓷碗碎在地上,莲子羹流了一地,热气在冰冷的地砖上迅速消散。“哗变?”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是安从进带的头!他们把……把冯大人的首级砍了下来,装在匣子里送到城外去了!朱大人也……也投井自尽了!”闵帝闭上了眼睛,好久没有说话。太监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像是在给他所剩无几的帝王生涯倒计时。良久,闵帝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神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传朕的口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备马。”“陛下?”太监抬起头,一脸茫然。“备马。”闵帝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朕要出城。”“陛下您要去哪儿?老奴这就去安排銮驾——”“不用銮驾。”闵帝头也不回地说,“五十名亲骑,轻装简从。现在,立刻,马上。”太监愣了一瞬,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他伺候了这位年轻皇帝小半年,头一次看见他说话这么利索,这么不容置疑。可惜,这份果断来得太晚了。当闵帝带着五十名亲骑从玄武门悄悄出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初春的风依然很凉,吹在身上直往骨头缝里钻。闵帝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宫城。夕阳的余晖给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看起来依然那么壮丽,那么不可一世。但他知道,这座城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陛下,”亲骑队长凑上来,小声问道,“咱们往哪儿走?”闵帝勒住马,沉默了一会儿。往哪儿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现在这王土之上,还有哪一寸土地愿意接纳他?他想到了河东。河东节度使石敬瑭,是他父亲明宗皇帝的女婿,算起来是他的姐夫。虽然这些年往来不多,但毕竟沾亲带故。而且河东兵强马壮,地势险要,若是石敬瑭愿意帮他,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往北,”闵帝终于开口,“去河东。”亲骑队长应了一声,正要传令,忽然前面的斥候快马跑来,在闵帝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前方十里外发现一支兵马,打着潞王的旗号,正在向洛阳方向行进!”五十名亲骑全都变了脸色,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闵帝的脸色也白了,但他没有慌乱,而是问了斥候一句:“有多少人?”“夜色太暗,看不分明,但火把漫山遍野,少说也有上万人。”闵帝的心沉了下去。上万人,而他身边只有五十个人,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绕道,”他说,“走小路,避开他们。”亲骑队长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陛下,小路不好走,而且更远——”“朕知道。”闵帝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但总比撞上他们的刀口强。”他猛抽了一鞭,骏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跑了起来。身后的五十名亲骑紧跟而上,马蹄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很快就被夜风吞没了。洛阳城巍峨的城墙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了一团黑黢黢的影子。城墙上的灯火依然亮着,星星点点的,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位仓皇北顾的年轻皇帝。而在洛阳城的另一个方向,漫山遍野的火把正汇成一条奔腾的火龙,朝着那座千年帝都滚滚而来。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马上那个人的脸庞——那是一张经历过无数生死沉浮的脸,坚定而冷酷。潞王李从珂,来了。洛阳城要换主人了。司马光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闵帝年少登基,本当励精图治,却听信朱、冯二人之言,仓促削藩,激反宗王。事至不可为之时,满朝文武作鸟兽散,竟无一人愿与之同舟共济。朱弘昭投井,冯赟伏诛,看似死于乱兵之手,实则是自己种下的祸根终食其果。更可悲者,闵帝出奔之时,身边仅剩五十骑,与数月前登基之时的万民朝贺相较,恍如隔世。帝王之业,岂是儿戏?一言可以兴邦,一言亦可丧邦。上位者若不能明辨忠奸、审时度势,则纵然坐拥九重宫阙,也不过是暴风雨中一叶飘摇的孤舟罢了。作者说:洛阳城破这个故事,最耐人寻味的不是战争的胜负,也不是权力的更迭,而是危机来临时人性最赤裸的展演。平日里高呼“万岁”的臣子,在危难面前跑得比兔子还快;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权臣,到头来连一口井都成了他们最后的归宿;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从万众朝拜到孤身出逃,中间只隔了不到五个月的时间。权力的游戏里没有永恒的忠诚,只有永恒的利益计算——这个道理,李从厚明白得太晚了。但换个角度想,就算他提前明白了又能怎样?在那个割据混战的年代,一个没有军功、没有根基的年轻皇帝,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棋盘上最脆弱的一颗子。他的悲剧不在于做错了选择,而在于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这或许才是五代十国最令人唏嘘的地方:不是英雄造就了时势,而是时势碾压了所有人,无论你是皇帝还是乞丐。本章金句:坐稳龙椅靠的不是天命,而是你手里握着多少把刀。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闵帝李从厚,在大军溃败的消息传回洛阳的那一刻,你会选择留下来死守京城,还是像他一样出逃求援?又或者,你会有第三条路可走?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选择。:()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