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逸沉默了。
他看着林述,林述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在那几秒里,程逸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也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程逸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如果有一天,你的女朋友也得了这种病——你会怎么办?”
林述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一直温和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你怎么诅咒我”的抵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我也有过这种担心”的了然。
“我不知道。”林述说,“所以我在这里。”
程逸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林述说,“是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遇到这种事,我会怎么面对。我想看看那些男人——那些像我一样的人——是怎么做的。我想看看那些男朋友——那些像你一样的人——是怎么承受的。也许有一天,我需要知道这些。”
程逸看着林述,看着那张干净的、温和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又疼又麻的、分不清是共鸣还是刺痛的感觉。
原来他也不知道。
原来他也在找答案。
原来他和程逸一样,都是被某种他们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东西驱使着、在这条黑暗的路上摸索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又不得不往前走的人。
“你愿意吗?”程逸问,“帮你?”
“如果你觉得我可以,我愿意。”
程逸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彻底凉透了,久到阳光从落地窗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松开、又收紧。
“好。”他说,“那就你。”
##四
林述离开后,诊所里只剩下程逸和顾沁两个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金色的光斑,那光斑慢慢地移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顾沁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程逸,像是在等他先开口,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还有问题,问吧”。
程逸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上,落在杯口那一圈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过的水渍上,落在杯底那几片已经沉下去的、皱巴巴的、失去了原本颜色的茶叶上。
“顾医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木板上摩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到底在帮谁?是在帮裴玉,还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你自己?”
顾沁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那双他总是看不透的、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怎么都看不到底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下涌动了一下。
不是融化,不是裂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一条鱼在深海里游过、只是搅动了一点点水、但那些水太深了、深到看不到它的样子、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涌动。
“我说过,”顾沁说,“我只是提供选择。选择权在你。”
“可是你提供的选择——那盏灯,那个药,那个论坛,那些人——你提供的一切,都在把我往同一个方向推。你在让我……主动给裴玉找男人。你在让我……成为一个皮条客。”
顾沁没有说话。
“你在帮我,”程逸的声音有些涩,“还是在害我?还是在看戏?你是不是……把我们当成你的实验对象?你是不是想看看——一个人要承受多少才能崩溃?一对情侣要经历多少才能分开?一个……一个像裴玉这样的女孩,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能接受多少次……多少次被别人——”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字眼——那些他想说又说不出口、想说又不敢说、想说又觉得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字眼——卡在喉咙里,像一根根鱼刺,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顾沁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程逸。阳光照在她的白大褂上,把那片白色照得刺眼,刺得程逸的眼睛发酸。
“程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我没有在害你。我也没有在帮裴玉。我在做我该做的事——作为一个医生,作为一个知道这种病存在、知道它有多可怕、知道它没有解药的人,我只能提供那些能让你和裴玉在这条路上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