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沁不会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给不出,也许是因为她不想给,也许是因为——答案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选择,重要的是他必须做出选择,不管有没有答案。
“第二件事呢?”程逸问。
顾沁合上文件夹,从抽屉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转过来,让屏幕对着程逸。
屏幕上是一个网站的界面——黑色背景,白色文字,看起来像一个加密论坛。
论坛的名字是一串他看不懂的字符,也许是什么暗语,也许是什么密码,也许只是顾沁随手打的一串乱码。
“这是一个加密论坛。”顾沁说,“里面的人都是我筛选过的——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懂规矩,口风紧,愿意配合你的记忆清除流程。他们知道事后不会留下任何记忆,他们也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么。”
程逸看着屏幕上那些用户名单——不是名字,是代号,像是“Alpha_07”、“Beta_12”、“Gamma_03”之类的,每一个代号后面都跟着一些标签:“耐心”、“温和”、“经验3次”、“尊重女性”、“事后不纠缠”。
那些标签像是商品介绍,像是在说“这款产品性能良好、用户评价高、值得购买”。
“他们……都是什么人?”程逸的声音有些涩。
“各行各业都有。”顾沁指着屏幕上的几个代号,一个一个地介绍,“这个是程序员,二十六岁,单身。这个是健身教练,二十四岁,有女朋友但对方知情。这个是大学老师,三十一岁,离异。这个是产品经理,二十六岁,单身,有过三次志愿者经验,口碑最好。”
她停在一个代号上——“Sigma_01”。
后面的标签是:“178cm,65kg,26岁,产品经理,经验3次,好评率100%。”顾沁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提示程逸“这个不错”。
程逸盯着那个代号,盯着后面的那些数字和标签,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推进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进入的、黑暗的、看不到尽头的隧道的恐惧和恶心。
“你推荐哪个?”程逸问,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哪个菜好吃”。
顾沁的手指停在“Sigma_01”上。
“林述。”她说,“二十六岁,产品经理,长得干净,性格温和,经验丰富但不油腻。他是论坛里口碑最好的志愿者——不是因为他技术最好,而是因为他最有分寸。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工具。”
程逸听到“工具”这个词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工具”——这是顾沁对那个人的定义,也是她对那盏灯的定义,也是她对T-7抑制剂的定义,也是她对她自己在这个故事里的角色的定义。
一切都是工具,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他们,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能“掌控”。
但程逸不是工具。
他是人。
他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哭、会在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时候硬起来、射出来、然后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流眼泪的人。
“我想见见他。”程逸说。
##三
林述比程逸想象中来得快。
程逸以为至少要等一两天,也许要等一周,也许要等顾沁联系他、约好时间、安排地点。
但顾沁只是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不到二十分钟——也许只有十五分钟——门铃就响了。
林述站在诊所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某个互联网公司的写字楼里刚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大概一米七八左右,比程逸矮一点点,但比程逸看起来结实——不是那种肌肉暴起的结实,而是一种匀称的、健康的、像是常年保持运动的结实。
他的脸——程逸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张脸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惊艳的、帅到让人嫉妒的脸,而是一种干净的、温和的、让人看着很舒服的脸。
皮肤偏白,五官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向下,带着一种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像是在说“我不会伤害你”的善意。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有些卷,额前的几缕发丝搭在眉骨上,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没有去整理,好像不在乎,好像觉得“乱就乱吧,反正也没人看我”。
他的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向上,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刻意的、像是习惯性的微笑——那种微笑不是针对谁,而是长在他脸上的,像是他的皮肤、他的骨骼、他的肌肉的一部分。
程逸看着林述,林述也看着程逸。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在时钟上只是一小格,在心跳上是两下,在呼吸上是一次。
在那两秒钟里,程逸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看到了林述眼中的坦然,一种“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我知道我们要谈什么”的了然;他看到了林述眼中的平静,一种“我只是来做一件我做过很多次的事”的麻木;他还看到了林述眼中——不,也许是他多想了——一丝“你也很不容易”的怜悯。
那丝怜悯让程逸想吐。
他不需要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