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程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小方盒。
金属的外壳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冻得他手指发疼的冰块。
他握着它,握了很久,像是在握着一把刀,像是在握着一把钥匙,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该用了。
该追上那个黄头发,对着他的眼睛,按下开关,把他今晚的记忆——关于裴玉的所有记忆——全部抹除。
让他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去了KTV,喝了酒,唱了歌,和朋友们聊了天,但不记得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身体,不记得她在他身下呻吟的样子,不记得她说过“全射给我”。
但他没有动。
他的腿还在发软,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他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他现在追上去,也许会在走廊里摔倒,也许会被黄头发反制,也许会在不恰当的时候按下开关,把自己也闪了,把不该忘记的事也忘了。
他不能冒险。
他需要等。
等黄头发走远,等他出了KTV的大门,等他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然后悄悄跟上,对着他的眼睛,按下开关,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程逸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几乎要炸开,深到他的肺像是被充满了气的气球,每一个肺泡都被撑到最大,每一次膨胀都带着一种微微的、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痛。
然后他慢慢地、缓缓地吐出来。
那些恐惧、那些愤怒、那些屈辱、那些自我厌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都混在那口气里,一起被吐出去。
但他知道,他吐出去的只是空气,那些情绪还留在他的身体里,像是一个个被压缩的、高密度的、无法被排出的固体,卡在他的血管里、卡在他的神经里、卡在他的骨骼里,怎么都排不出去。
他转身,走进房间。
陶惠还在角落里睡着,她的姿势变了,从靠着变成了躺着,整个人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蜷缩着冬眠的刺猬。
她的手机还掉在沙发缝隙里,屏幕已经暗了,那个未接来电的提醒还挂在通知栏上,“妈妈”两个字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在等着她醒来,像是在等着她回复。
另一个女生趴在茶几上,她的头发散了一桌,有几缕垂到地上,沾了灰尘。
她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我已经喝到不省人事”的粗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烈的酒味,那气味在房间里弥漫着,和其他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恶心的、像是呕吐物一样的臭味。
黑皮也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还握着那瓶已经空了的啤酒瓶,瓶子倾斜着,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从瓶口滴出来,滴在他的裤子上,在那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鼾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有人在锯木头,“呼——呼——呼——”,每一声都带着一种不规则的、让人心烦的节奏。
没有人醒着。
没有人看到程逸走进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除了程逸,除了裴玉,除了那个已经走了的黄头发。
没有人。
程逸走到裴玉身边。
她在沙发上蜷缩着,白色的连衣裙还堆在腰际,那条被他褪下来的白色蕾丝内裤还躺在地毯上,在她脚边,像一朵被揉碎了的、白色的、带蕾丝边的花。
她的头发散落在脸上,遮住了她的表情,但程逸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能看到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抓着沙发垫,能看到她的呼吸还在急促地、不规律地、像是在做噩梦一样地起伏着。
他蹲下身。
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脸——不,他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被手臂遮住了,被她自己藏起来了。
但他在想象中看到了,看到了她红肿的、湿润的眼睛,看到了她苍白的、干裂的嘴唇,看到了她脸上那些已经干了但还留着痕迹的泪痕,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流,在她的脸上画出了悲伤的地图。
“小玉。”
他叫她。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轻到像是一阵风从耳边吹过,轻到像是怕惊扰了她最后的、仅存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尊严。
裴玉的身体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