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眼里,陈梦雷是附逆罪人,令人不齿,在三爷眼里,陈梦雷更是死了都活该背负捉刀代笔这般恶臭之名、永世不得翻身的可恶之人。
但是在彭鹏心里,小他整整十五岁、曾经被康熙皇帝亲口认证为附逆罪人的陈梦雷,却是陈公,值得他一生敬重、为之赴死都毫不迟疑的恩人。
彭鹏当然感激陈梦雷啊,不仅仅是因为,如果没有陈梦雷,他的政治理想、人生理想都没有实现的机会,他也没有完成亡父期望的机会。
更是因为……
“从始至终,陈梦雷从来都没有向奴才挟恩图报过,”彭鹏又红着眼跟四爷道,“不论奴才身居何位,陈梦雷从来对奴才没有过任何明示暗示,他甚至都未曾主动与奴才有过任何往来攀附,若非奴才发妻临终之前将这一段过往道出,奴才真的到死都不知道。”
为什么彭夫人到死才跟彭鹏说出当年过往呢?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最初的时候,是没办法说。
三藩之乱被平息之后,紧接着陈梦雷就被押解回了京师,然后背上了附逆之罪,一度被处以死刑,都道是知妻莫若夫,彭夫人自是了解丈夫的性子,若是叫丈夫知道了陈梦雷搭救自己的过往,彭鹏必然是不顾病体、不要命地去搭救陈梦雷。
可是……
那个时候,彭鹏还只是白身啊。
那可是附逆大罪啊,而且还是康熙皇帝乾纲独断,不是连大学士明珠、刑部尚书徐乾学出手都去不掉陈梦雷这个附逆的罪名吗?彭鹏一介庶民能干涉得了?
但是彭鹏会因此选择退缩呢?
不,他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彭鹏他就是那样性子,最后的结果只能是非但救不出来陈梦雷,自己甚至一家子老小也都要被搭进去,所以,彭夫人选择了保守这个秘密。
而这一闭嘴,再想张嘴就不容易了,直到临终,彭夫人才向丈夫吐露这个生前最大的秘密,想必彭夫人的后半生是极其痛苦与内疚的,所以,她没有选择带着秘密入土,而是死前向丈夫坦白,自然也是盼着丈夫知情后,能够有机会报答陈梦雷昔年的救命之恩。
彭夫人不说是有自己的苦衷,那么陈梦雷为什么也不说呢?
也没有向彭鹏吐露过分毫呢?
要知道,自从康熙二十三年担任三河县知县,彭鹏正式步入仕途,有着康熙皇帝的保驾护航,他的官运可谓是一帆风顺,相比之下,陈梦雷的人生简直是跌进谷底。
家破人亡被流放,头顶附逆之罪钟声不得翻身,虽然后来陈梦雷得以有机会给三爷做伴读又有机会主编《古今图书汇编》这样的国家工程,但是在此期间的十多年中,陈梦雷的生活中,艰辛与苦难必然一直如影随形。
而彭鹏这样一位御前红人、封疆大吏,欠了他天大的恩情,只要陈梦雷开口,陈梦雷的人生无疑会轻松好过得多,但是陈梦雷却始终没有开过这个口,再难再苦,他都是一个人咬着牙熬过去。
对此,四爷也很不解:“他当真一次都没有向你求助过?”
挟恩图报当然令人不齿,但是正常的求助却又不是一回事,四爷自认算是个有骨气的,轻易不肯低头向人求助的,但是易地而处,若是处在陈梦雷那样的处境,四爷肯定是要对外求助的。
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自己的家人啊。
陈梦雷被定罪流放,倒霉的又不止他一个人,陈梦雷的父母因为接受不了打击,因此病倒先后亡故。
而陈梦雷的妻子也受到连累,同样被流放,而且还跟陈梦雷的流放地不同,相隔千里,陈梦雷的妻子显然也撑不住这样的打击,没过多久之后,也一病呜呼。
再有就是陈梦雷的几个孩子,顶这个罪人之后的名声,过的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所以,按照常理说,这种情况下,陈梦雷少不得要向外求助的,求亲朋顾看双亲、照应妻儿,谁能指责陈梦雷一句不是?
但凡有能力的,这个时候必然是原因伸手帮衬一把的,而受过陈梦雷救命之恩的彭鹏,自然更是责无旁贷。
结果,彭鹏却说,陈梦雷始终没有向他求助过。
“是的,一次都没有,”彭鹏摇头,“后来奴才将他救出京师的时候,奴才问过他原因,结果陈梦雷说,他压根儿就不记得曾经救过奴才。”